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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卦另类琼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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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皮肤腿长两米那个?”
吾邩点点头。
解尘抬手摸了摸大背头,有些犯难:“新来的啊,我和他不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忙。”
“你要查生死簿?我还有十分钟就换班休息了,我陪你去吧。”
“那就最好了!”
十分钟后一个只有一只巨大眼睛的大眼怪来替了吾邩。吾邩和他交班后领着解尘穿过三审厅的大堂,走向里间,穿过几道门,右转后走进了一条笔直且望不到头的回廊。
回廊的地砖是用幽都的一种名为墨萤石的特殊石头打制而成的,因为无人时黑如墨,而触碰后会渐渐扩散出一种柔和的冷光而得名。解尘和吾邩并肩踩着墨萤石地砖前行,脚下的石砖一块接一块地亮起来,逐渐照亮了整条回廊。
“去年新上任的阎王是不是提出过翻阅生死簿要通过他的申请审批?”
吾邩掩嘴一笑:“这是谣传。阎王新上任,总有鬼看不惯,编出这种不切实际的谣言想抹黑他老人家。”
“怪不得。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生死簿不能涂不能改不能撕,差不多算是半个自然现象了吧,翻阅一下还需要地府最大的官审批,也太官僚主义了。最主要的是……”
“最主要的是,这样没效率!”
解尘的话被吾邩半途截了去,他欣慰地点点头:“对,还是你了解我。”
“效率至上,绝对中立,你的做人原则我都给你概括好了。”吾邩微微歪了下脑袋一牵嘴角,朱砂红的缎带可爱地摇摆了几下,“而且来地府办事的道士也不单单只有你一个,可是你和我们鬼差能相处得最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解尘头一回听吾邩这么说,有点诧异地侧头看吾邩:“为什么?”
吾邩黝黑的瞳孔里没有光。
幽都所有的住民都是如此,这里没有太阳,他们生自黑暗,无父无母,无姓、无心。跟人类的瞳孔相比直径略大了两圈的瞳仁深处永远是一片磨砂黑,黑到绝对不会反光。解尘一直觉得这是幽都的鬼与世间活生生的人之间最大也最不可调和的矛盾之一。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真是句万古名言。鬼差的眼睛里没有光,可能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也不懂人的感情。
吾邩说:“因为你跟我们最像。”
解尘一时语塞。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这对人类来说算不算夸奖。
“啊,对不起,活人被说像我们也不会有人觉得开心的吧。”吾邩自知失言,忙摆了摆手,“你就当我是在夸你吧。情绪极少波动对效率地完成工作有很大的帮助啊,我是说,这一点你和我们很像。”
解尘坦然地道了谢。
不过解尘的心思密得跟高级定制大衣上整齐的针脚似的,怎么可能没听出吾邩的弦外之音。吾邩真正想说的是他“没有感情”。鬼生来无心,更不可能有感情,这里特指恋爱感情。当然亲情这种东西他们也是生来就体会不了的,因为他们的存在方式和现世完全是两套系统,但最基本的“社交”鬼也是能做好的。就像吾邩和解尘之间的跨物种友谊,这就建立在吾邩对解尘这个人有“认同感”的基础上才成立。这种“认同”几乎就类似于人们所说的友谊。
唯独爱情这种虚妄的东西,鬼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在这个语境下并不是一种情感因素,而更像是生理因素。如果用电脑来类比的话,就好比是一台没有安装音频驱动的电脑,就算别人再怎么说音乐好听、音乐是最伟大的艺术,那电脑也播不出音乐来。因为它根本没有那个功能。
解尘在三审厅见过的痛哭流涕地跪着求阎王不要把自己和爱人拆开来投胎的魂魄比沙丁鱼罐头里的沙丁鱼要多得多。可不管魂魄怎么声泪俱下地恳求,鬼是不会懂得这种迫切又绝望的情绪的。
那解尘自己懂么?
他试着回想了一下,不,他好像也不是特别懂。因为爱情而头脑发热的人在他眼里看来都是“效率低下”的。而效率至上主义不能容忍这种拖累效率的行为或感情出现。
这么说来的话,确实如吾邩所说,他不太像人,反而更像鬼。
“对了,你刚才说其他道士,是说那个老是招惹漂亮鬼差姑娘的登徒子么?”
吾邩一听皱起了眉:“对,他是去年最让人讨厌的人类道士投票排行榜上第一名。不过不是说他,听和他相熟的鬼差说他已经金盆洗手,转行做其他生意去了。”
还有这种投票排行榜......解尘暗自嘀咕,不知道自己排第几。
“现在常跑下来的一个是你,还有一个是今年头一回见的年轻道士。年初的时候他去阎王那里申请长期出入许可证的时候我远远地见过他一次。”吾邩回想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笑呵呵的一个人,但是戾气重,我当时第一感觉他肯定常和一些旁门左道的鬼打交道身上才沾了那么多煞气。反正给我感觉不太好。”
“那新阎王给他批许可证了么?”
“批了。他替鬼差捉过一只在逃很久被全境通缉的厉鬼,立了功的,阎王肯定卖他面子。”
解尘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说着两人已经到了生死簿档案室门口。两米多高的光滑石门,没有雕刻任何图案花纹。在门口左侧放了一座半人高的麒麟石雕。解尘见过这石雕少说有二三十回,每次他都有个相同的疑惑:为什么这麒麟的角怪里怪气的?比他见过的所有麒麟石雕的角都更长、分支更多,看着有点鹿角的意思。他寻思着这大概也是幽都和现世的一种物种差别。
吾邩细长的手臂推了石门一下,看似有一吨重的石门轻易就被推开了一条缝。她向解尘做了一个里面请的手势,然后等解尘走进去后才跟了进来轻轻又把门合上了。
新来地府没多久的鬼差小八拿着鸡毛掸子正在一个书架一个书架地掸着不存在的灰尘。见吾邩进来慌忙一鞠躬:“见过吾邩大人!”
解尘嘴角痉挛了一下。
吾邩一愣,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叫我吾邩就行了,我职务也没比你高多少。这位是解尘解道士,他来看一下生死簿。”
小八紧张地没能抬起头:“好的吾邩大......呃,我是说好的吾邩姐姐。请自便。我就在旁边打扫书架。”
简单地打过招呼后吾邩和解尘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档案室的中央。被四处的书架团团包围起来的中心地带摆着一个古老的书案,上面那本看装帧像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的书籍便是生死簿。
生死簿是一种现象级的存在。它是已经书写好的,任何人都只能翻阅,做不了任何更改。
解尘上前打开生死簿,心中默念周雨柔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一片空白的生死簿上渐渐浮上了淡淡的墨色,最终变成了一行简洁的文字:周雨柔,庚午年四月十二,阳寿未尽。
生死簿上显示的是阴历。周雨柔这名字不常见。没错了,就是这个人。
吾邩在旁看着:“阳寿未尽,活得好好的呢。怎么样,对你的工作有帮助吗?”
“有,具有重大的参考意义。”
“那就好。”
解尘合上生死簿,对吾邩笑了笑:“今天谢谢你,下次给你带一盒周记栗子酥,算是回礼。”
吾邩高兴起来:“太好了,好久没吃着了最近正好有点想呢。”
从三审厅出来告别了要去奈何桥值下一个班次当孟婆的吾邩,解尘原路返回,提着油灯经由衣橱门回到了自家卧室。时间不算早了,但是在洗澡睡觉前他还有事要做。他带上医用口罩,拿着喷瓶装的消毒酒精,准备先把今天被魂魄趴过的地毯弄干净。家里如果有魂魄的残留,他一定会爆发精神洁癖导致失眠。
解尘和吾邩离开后的档案室里又只剩下了小八一只鬼,他凭借腿长两米的优势连书架的最顶上都能打扫到。当他仔细地掸完西面最后一个书架准备转战北面时,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缕青?还是一缕白的东西“嗖”一下地一闪而过。
可是等他摸着脑袋环视整个档案室时却没有任何动静。档案室里万籁静寂,仿佛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个人。
“看错了吧?”小八喃喃自语,又投身到打扫大业中去。
与此同时,新任阎罗王马不停蹄地一口气审完了两百八十四个魂魄,看功德簿看得老眼昏花,最后实在熬不住了拍了一板子惊堂木,暂停审理,要求鬼差两个时辰以后重新开庭。等到庭内闲杂人等全部退下,阎王挺直的背脊像一根老化的弹簧似的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他端起手边的老年鬼专用保温瓶刚想润润口,房梁上有人清了清嗓子。
是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颇有几分清清冷冷。
“这把椅子坐起来感觉还好么。”
阎王惊了一下,赶忙放下保温瓶,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屈膝就跪了个响亮,膝盖骨跪出了清脆的声音来。他诚惶诚恐地伏下身:“冥君,我那是丝毫不敢懈怠呐。离七月初一只剩个把月时间,很快我这人手又要不够用了。”
房梁上坐着一个一袭青衣的男子。在这个早就与现代接轨、连阎王都穿粗棉麻衬衫开庭的幽都中,他穿的仍是老式古风的上衣,领口下有三个精致的一字盘扣。他单膝屈起,一只脚踩在房梁上,还有一只悠悠地荡在空中。他没有穿鞋,白色长裤下是一双赤足。
“冥君,您今儿怎么来地府了?这里乌烟瘴气的,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啊。”
被称为冥君的男人淡淡地开了口:“起来吧。有事问你。”
阎王得赦起身,站在地上仰头看房梁:“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男人脸上有些笑意,心情不错的样子:“我刚才在生死簿档案室见到一个活人,他是谁?”
“您一定是遇上哪个道士了。只是现在出入地府的道士有两位,不知道冥君看到的是哪一位?”
男人眨眼的速度非常慢,仿佛是一个128桢4k高清镜头下的慢动作,就连睫毛划过的弧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丢出两个字:“男的。”
阎王踌躇:“这......不巧,二位道士都是男的。”
“那两个都告诉我吧。”
阎王连声答应,回身从办公桌下的抽屉里翻出两张地府出入申请书:“我这儿都有留底,您看看?”
房梁上的男人没动,只是向那两片纸勾了勾手指。忽然间,普通的纸张在阎王手中幻化成两只扑棱着雪白翅膀的纸蝴蝶,摇曳着向房梁的方向努力地飞去。
翌日早晨,解尘做了个简单的培根夹煎鸡蛋三明治,一切二,自己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解小春狼吞虎咽地装进了胃里。
解小春很喜欢烟熏培根,可惜他爸坚持认为烟熏食物不够健康,一个月顶多让他吃上一回,一回还不能超过两片。每当这种时候,解小春心中就会萌发“独立”的种子,相当能理解他哥为什么一成年就迫不及待地搬走了。当然猞猁三兄弟都是爱奶爸解尘的,只是解尘太龟毛了相处起来确实容易累。幼儿时期懵懂不知世界是什么样的,解尘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现在成年的猞猁也有了自己的思想,连培根都不让吃,解小春就感觉有点儿过了。
“爸,你知道你这种独‖裁的性格在外面会吃亏吗?”
解尘正在收拾公文包,没正眼看二儿子:“怎么,嫌你爸麻烦。嫌麻烦你也住出去吧,你以为我工作完回到家还要做饭给你吃不累啊?本来养过你们十二个月你们就成年了,哪有成年人赖在家里啃老还这么多话的。”
猞猁三兄弟是捉妖世家第十八代黑心捉妖师,乔平扬同志强买强卖硬塞给他的一窝半妖宝宝。
乔平扬比解尘大三岁,两家人家鼎盛时期曾经连续几代私交甚好,可惜到了他俩这一代,不管是冥门还是捉妖世家都落寞了。解尘打小就看不得乔平扬那股吊儿郎当的轻浮劲儿,一副划船不靠浆全靠浪的德性,所以没事儿的时候对他避之不及,有事儿则更加要离他越远越好,反正碰上乔平扬总没好事。
这窝猞猁也是。
一年多以前乔平扬说他在开发什劳子半妖宝宝的新业务,想找个人试试手,解尘直接把他挡在了门外。可是该死的捉妖师没经过他同意就拿走了他一根头发......然后没过多久,乔平扬就把三个粉嫩的肉团子装在提篮里扔到了他家门口,还狮子大开口问他要了好几万块的佣金。解尘苦逼的喜当爹生涯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再加上他是那种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的强迫症性格。单身大男人拉扯大三只婴儿猞猁,其中艰辛,不为人道。
“而且就属你掉毛最严重。扫地机器人每天扫都没用,家里到处都是毛毛毛。沙发,一摸一手毛,浴室,下水道两天就要堵一次!洗澡的时候变回人形不行么。”
解小春夹着尾巴羞愧地低下了头:“爸你别说了,我怎么感觉自己是个只会吃饭的废物呢。”
解尘这会儿收拾完了才抬了抬眼皮:“知道就好。去上课前有空把厨房收拾了。”
“有空有空,交给我吧!”解小春小鸡啄米般地一阵点头,希望自己这只废猞猁能在家务活中体现出一些价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