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宇文风波(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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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无月有雨。
汀兰听宇文婵嚷嚷着饿，去了小厨房命人开灶做了一碗荷香莲子羹端来。她看着深色的夜幕里划开一道明光，连接着的就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她惊得手中的莲子羹洒出来些，她合上门，镇住心神。她稍稍提高声线对内室正在提笔一心一意地写书信的宇文婵道:“小姐，您的夜宵来了。”
宇文婵写下落款姓名，看都不看就直接接过汀兰手中的莲子羹，黏腻甜糯的手感立刻凝固在她的指腹，她眉心微微一紧，厌恶感毕露:“怎么碗都端不好？”
汀兰以为宇文婵要赐死自己，吓得‘扑通’一声匍匐在地，不敢抬起头:“方才，雷声大……惊吓到婢子……婢子才会将小姐的莲子羹洒了些出来……”
半晌，头顶上方迟迟未传出任何声响，四周静的，只余外面刮风下雨的声音。内室烛火摇曳，汀兰也没胆子抬起头来，她低着有些时候，一股子凉意从脚底缓慢得升起，于她已经渐渐麻痹的大腿内侧。
宇文婵仍然在提笔写书信，这一封，她是写给远在天边的师兄师姐的。可由于刚刚触碰到了撒出碗的莲子羹汤，等风一吹就同笔杆黏在一起了。
对此，她心情大为不悦。她不知道宇文府邸的丫头近几年是怎么了？是不是胆怯惯了，行事也呆滞蠢笨，明明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摆在眼前，却不懂得如何补救。汀兰许久未动，也不说话，她抬起头看到汀兰一动不动地爬在她的脚跟前。
“谁许你跪在那的？别以为犯了错领跪我就可以原谅你了，还不快去拿块湿手绢来擦擦？手指黏糊糊的，快恶心死了……”
汀兰怔了怔，慢吞吞得从地上爬起回答道:“是。”
擦完手的宇文婵心满意足地端起心心念念的莲子羹，她想喝完汤，就跑到榻上安寝，没有任何一种幸福比得上‘吃完就睡’这种幸福来得猛又对口味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门外，想起三六低沉的声音:“小姐，荆小六求见。”
宇文婵回忆了好一阵子也都没能想起自己记忆中到底存不存在‘荆小六’这号人物。
“不认识，不见。”
宇文府邸现下这般混乱，而自家的兄弟姐妹没有来往什么名啊，排行第几啊，是男是女啊她皆转头就忘了个干净利落，更何况是宇文府的下人们的名字。
“三七，送客。”
鬓角间埋着铁铃铛的杂物婢女根本不理会他们，也不管里面的人到底有没有听到，她对着紧闭的房门大声呼叫:“小姐，我姐姐汁缃被送去了极乐阁！”
汁缃已经是‘婵娟阁’的婢女，哪怕只当差了一天，她就不信，宇文婵不会坐视不理不会维护自己的尊严。
这次，她有百分之一百的胜算。
果然，紧闭的房门被打开，出现一位双手交叉同自己穿戴一模一样的婢女，婢女启口:“你们放了她吧。小姐说，要她进去问话呢。”
三六蹙眉，面露为难:“汀兰，汁缃被送去极乐阁，这本是三房的事，大房贸然涉入会不会引火自焚？”
三房涨着自己人丁兴旺，内有暗兵，为非作歹，无人管束。宇文席嗜好童女，为此建造极乐阁以供他淫乐。每天每夜送往极乐阁数十位的妙龄少女，没有一人是站着走出极乐阁的。
对那些死去扔在乱葬岗不得善终的花季少女，他们也只能扼腕叹息，连主子都管不住的事，怎好轮到他们去插手？朱门酒肉臭，怪就怪在，他们投错了胎。
汀兰听到三六的见解她忿忿不平，压低声线对三六说道，“汁缃她比我晚来‘半天’，哪怕只伺候小姐时间不长。她也是‘婵娟阁’的婢女，同是伺候小姐的，三六大哥你怎能见死不救？”
汀兰白了一眼三六，一把拉过荆小六的双手轻声抚慰她道:“不怕不怕，我相信小姐一定有法子救汁缃的。”
汀兰越说，也越来越没底气。
“汁缃是谁？不认识。”
在汀兰的神助攻之下，宇文婵大小姐终于记起前日里那一场酒宴她无意间拯救了一位即将面临死亡的妙龄少女，然而努力帮忙宇文婵回忆起的汀兰觉得这起不到任何的作用。这大概源于宇文婵那句:
“宇文席再不济，他也是我三祖父。我不能为了一个外人，去对抗我的亲人是吧？吃里扒外这种勾当，我宇文婵做不起。恕我直言，命里无时莫强求。”
荆小六被汀兰引进内室，内室不算大，可琴棋书画样样俱全，淡雅清新的花香袭来，令她心旷神怡。
“小姐，人带到了。”
汀兰对着屏风后面曼妙的倩影福了福身，屏风绘得是常见的泼墨山水画，并无稀奇之处，不足为道。
“嗯，汀兰你下去吧。”倩影闻声，双手撂起夹在衣襟间散乱的青丝，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少女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与元淳公主年龄相仿，可却比元淳少了些这个年纪应该拥有的单纯稚气。
宇文婵被荆小六目不转睛就这么直勾勾得盯着看，荆小六也并无出彩之处，身材娇小玲珑，面相凶煞像极了宇文玥，死活都不肯摆个令人舒适的表情来。
“铁铃铛。”荆小六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外面下着倾盆暴雨她连伞都来不及带鞋也来不及穿就跑过来寻她求助，头发同身上的衣裳都湿了也不知道。
“还请婵小姐解救我姐姐。”她的周身，皆是湿透衣裳所落下的雨水形成的一个个小水滩。
她表现得很镇定，即使这样也难掩盖住她的急躁。
宇文婵打了个哈欠，对上荆小六的视线:“汀兰没告诉你，我根本救不了你的姐姐？又或者说，你没有弄清楚我宇文婵在宇文府邸的地位是如此如此？”
宇文婵对荆小六的举动颇为好笑，她自己都是只一吹即破的纸老虎，又怎么能够去捕食鳄鱼？
荆小六张张嘴，但被宇文婵的一句话给堵住了:“我也知道宇文席嗜好童女又将她们折磨至死还草菅人命是人神共愤的事情，可是我碍于情面不能直接出手平息。”
宇文婵朝着床榻的方向行去，“案几上有一件神秘而又独特的礼物，天下仅此一家，你务必一定要替我送到宇文席手上。我保证，他老人家必定神经错乱，欣喜若狂。这人情，你有一天，还是得还上的。”
宇文婵合上双眼，听闻渐渐越来越小的脚步声道:“礼物上的白玉手镯子，可保你，畅通无阻。”
荆小六走出内室，紧绷的轮廓也舒展开来:“多谢。”
荆小六因凭宇文婵给的那只白玉镯子一路上没有人敢拦她，她以为就这样她就可以来得及去救回汁缃的性命。没想到得是，她还是晚来一步。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过，眼睛酸涩不已。她看到从极乐阁的后门运出一辆马车，上天盖着被雨水打湿的淡黄色的布，在黄布没有掩盖住的地方她看见一只紧紧握住弹弓苍白苍白的手。
那只护身的弹夹，是她特地送给汁缃的，这么说来，汁缃已经为她丢掉自己的性命。
身后响起小七小八轻轻的泣鸣，她想起临走前宇文婵在她耳边重复的那一句话。
造化弄人，生死有命。
头顶的雨，不曾停歇。
云雨过后的宇文席神清气爽，让侍女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准备上榻入眠。可就此刻，他的安寝被打断。
“老太爷，方才，婵小姐托人送来一样礼物。说是，万里挑一的好东西，要老太爷图个乐子快活快活。”
宇文婵可是他大哥唯一的嫡孙女，有勇有谋，可奈何生错了地方，无用武之地。可惜，不能为自己所用。
“哦？”宇文席抿唇轻笑，“平日里她可是恨苦了三房，也没少摆脸色给三房看。怎的？良心开窍了？”
宇文婵往日里与二房三房素来并无瓜葛，如今送礼物过来，主动示好，必定有事相求。
“呈上来吧。”
他倒要看看，宇文婵‘精心准备’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盛在他的掌心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小盒子包装美妙绝伦，但对于宇文席而言，这包装并不能够完全吸引他，也到不了爱不释手这种地步。
玛瑙、玉石、夜明珠、珊瑚、宝石这些名贵的玩意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他克制住自己将近疯狂的猜测与好奇心，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礼物的包装。
哪知，他想到的那些，一个皆没有。盒子里，只躺着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宇文席急匆匆得打开那张纸片，那张狭小的纸片上面，写了四个娟秀的大字:
为老不尊。
宇文席脸色大变，年过半百的他在步入花甲之年发起第一场的怒火。恼羞成怒的他将纸条狠狠撕碎，像是要把这张‘纸条’的主人大卸八块方能解心头之恨。
他将纸片撕成碎片往口中一撒，碎纸屑纷纷扬扬散落下来，宛如银粉玉屑、雪飘如絮，唯美若画。
他从已经发黄的齿间挤出少女的名字:“宇文婵。”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宇文风波(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