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亡灵乐曲 ...

  •   余元大学,中国最好的音乐大学之一。在传承音乐已久的中国,与它齐名的,只有尔雅大学、集炎大学而已。
      汇聚在这里的学子,无不是摘得过各项音乐比赛桂冠的骄子。他们身上流露出来的,要么是古典的西欧韵味,要么是温润的中国格调。就是混在里面的灵珏和司命,将调笑的氛围敛去之后,也是两个风度翩翩的古典君子。他们二人,一人善萧,一人善笛,又在天庭里混迹了几十万年,气度什么的自然不会落于后人。
      这时才是七点十五分,大厅里已是一片安静。灵珏和司命平日里放浪形骸,见到这种肃穆,也不禁敛了洒脱,暗暗称道。
      灵珏天生就是猴子心性,肃穆不到一会儿就左顾右盼地打量起人来。眼神左飘飘右飞飞,从左排扫到右排,从下排扫到上排。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忙下意识地揪司命的袖子。袖子没揪到,反倒揪到了司命的皮肉,疼得司命龇牙咧嘴,忙逃离他的魔爪。
      灵珏愣了愣,想起来他们现在穿的是那种破破烂烂的凡人衣服,袖子根本到不了手腕。本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却又鬼使神差地想起来那个泡汤的“最长纪录”,于是半点诚意没有地道歉:“那个啥,我忘了……那个,司命大哥,我可不是故意的啊……”
      司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无事……你刚刚,是不是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闻言,灵玦又猛地揪了一下他的“袖子”,揪得司命又是一颤,激动道:“那个李未然,刚刚我看见他了欸!”
      “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灵珏忽然高声叫了起来,惹得大厅里的人向他这里一阵盯眼。
      司命忙拉住突然愤怒的灵珏,食指竖到嘴唇前,示意他先安静下来。
      灵珏瞥了一眼周围,强制着自己不能拆了好兄弟的台,低声道:“他夺了江氏集团,害了竹月的父亲,狠辣的手段倒是和他前世相差无两!你说,你说他明知道竹月也会登台,怎么还不识抬举,居然到这里来听她的演奏!他,他怎么这么无情,这么无耻,这么厚脸皮,这么无理取闹,这么……”
      “好啦好啦。江氏集团是这所大学的赞助商之一,也算董事行列。余元大学校长李泉又是李未然的舅舅,他要是不亲自前来,就算失礼了。”
      司命和灵珏此次下凡有些匆忙。从白墓园回来后,司命总莫名觉得有些担忧,于是找来好友碧华灵君代班,又向玉帝禀报后才有空为下凡做准备。碧华灵君曾在司命星君奉命在凡间历受天劫时曾帮他代过班,工作流程比其他人熟悉;玉帝只注重天庭的工作效率问题,不耽误本职工作即可。可是二人光在碧华那开始养灵兽后就“爱灵兽爱过一切”的脾气下就磨了近两个时辰,司命思忖着,等到要交的“请假批示”经过繁复的部门推来弄去,又要消磨去多日。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啊!这样一来,反正料定玉帝会在小殿下的面子上分几分给他们,二人就忙用过目术在几类书里了解一些关于现在的人间的状况,这才匆匆下凡来。虽然人间已过了两个月,但是他们风风仆仆,倒也赶上了余元大学的报名。
      “什么董事不董事的!司命,你怎么这么替他说话!”刚看过商业部分的基础知识,灵珏当然晓得他在说什么,却差点又暴躁起来,“这样堂堂正正地出现在竹月仙子的面前,他还有理了他!”
      司命默默腹诽:人家就是有理啊,你能怎样……
      灵珏痛惜感慨,精力充沛地嘟囔了许久,却吸取教训,默默用诀只让司命听得见。司命星君只觉得有一万只蚊子在他老人家耳边嗡嗡地飞来飞去,转头看向脸气得红红的灵珏,无力地扶额。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手表指针拨向了“6”。
      演奏会要开始了。
      例行的校长讲话结束后,各系的优秀生们纷纷登台表演。
      司命边听边感觉意外。以前只是沉迷于玉笛的他,竟不知人间还有钢琴、小提琴之类也能传达出优美风味。在天上看书了解是一方面,实际听见又是另一方面。各式乐曲在大厅里回响,将这大厅渲染出一片仙境的氛围。就连灵珏,都听得惊奇不已。
      其实这笛、萧、琴之类,那个又不是人类所创?对于如何制造承载着情感的工具,人类总是天资聪颖,却总逃不了纷纷扰扰。
      大约过了两小时左右,钢琴系压轴的学生上场了,却不是魏冬意,是另一个比魏冬意稍微差一些的一个名叫王睿的男生。他身着蓝色西装,面相也带着三分俊雅,但较不过魏冬意。这样的人,却是做了首席。
      司命留心去看在舞台左侧的江雪融。她的脸上依旧平静,只看着台上,不愿看台下,想来是已经知道李未然坐在那儿了。面上盯着王睿,又带着惊讶的眼神略略看向身后。
      看来魏冬意就是在那个位置。
      王睿弹的,正是魏冬意在当年那场宴会上弹奏的《月光奏鸣曲》。感情虽然没有魏冬意充沛,他的技巧也是少见的高超了。只是,作为首席,仍还欠妥。
      不光江雪融感到惊讶,台下的观众们也是不解。他们中有很多人看过去年肖邦国际钢琴赛的录像,当时王睿也有参加。欧洲讲究严谨的表达技巧,感情只是附属品,因此,王睿倒是得了个不上不下的第九名,却明显比不上拿到优胜的魏冬意。有的观众甚至小声攀谈起来。偌大的大厅,一时间充斥着怀疑和困惑的气氛。大家先后看向李校长,只见他平静地看着正在演奏的王睿,默不作声,令人看不透他的真正意图。
      王睿心里早已气得七窍生烟。碍着众人,不好发作,只能按章程弹完这曲。弹完后,脸色发青地向台下鞠躬,快步离开舞台。走到后台,狠狠瞪了魏冬意一眼,打开大门摔门而去。
      魏冬意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这人,终究是少年心性。
      江雪融看着魏冬意。她并没有看节目单,只因她笃定他会在这个位置上台。当年骄纵任性又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少年仿佛还在昨天欢笑,便衬得眼前温文沉默的男孩十分虚幻。
      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内,他们只有过点头示意。每当江雪融想向他搭话,他总是忽然转过身去,有意地回避她。
      江雪融的眼睛黯了黯。
      “下面有请民族音乐系的魏冬意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曲——《亡灵幻想曲》。”
      民族音乐系?
      魏冬意?!
      还有这《亡灵幻想曲》,没听过这名字啊!
      台下小声交谈的人数多了起来。李泉扫了一眼观众席,眼神威慑,众人连忙恢复正襟危坐的模样,心下却仍是疑惑。有机灵的人看向了嘉宾席。魏冬意的钢琴指导老师王之存也在其上坐着,但只是低头看着节目单,没有多余的动作。
      台上,依旧一身白色西服的魏冬意走上舞台,在钢琴前坐下。他并没有立即开始演奏,而是爱怜地抚摸着钢琴的黑白琴键。仿佛即将离去的丈夫,眷恋地抚摸着妻子的鬓发。脸上除了平静,没有其他的表情。
      江雪融看着少年的背影,读出的,只是微微的寂寞、留恋和感谢。
      他这么做,应是有他的原因。
      无论他怎样,他还是魏冬意。
      如果他抛下了相伴十余年的钢琴,那么他应该是找到了更为珍惜的东西。
      她要做的,仅是理解他、支持他、陪伴他。
      只是,他还愿意么……
      魏冬意停止了动作。深吸一口气,双手虚握,十指轻轻地放在琴键上。
      演奏即将开始。
      魏冬意的手指忽然快速地上下翻飞起来。琴声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几个衔接的音弹指间一蹴而过,诡异又不失灵活的音调瞬间占据了整个大厅。
      快板、急板、飞板,又突然降落到小快板。音乐速度的急速转换,灵活的手指和跌宕的乐音勾勒出幽暗的氛围,屏息间牢牢吸引住了众人的注意力。恰如亡灵高叫着死后的怨气,尖锐的声音不成形地向众人描述它的冤屈、它的眷恋、它的遗恨。
      台上的少年沐浴在灯光下,键盘起起落落,奏响阴暗。
      速度渐渐慢下来,慢至行板,最后到广板,以四分音符为一拍,仿佛开始诉说一个故事。
      春风柔柔,小溪潺潺。温柔的阳光抚摸着婴儿的脸蛋,母亲俯下身子轻吻孩子,逗弄着摇床上的银铃,引得婴儿咯咯笑了起来。她和丈夫温情对望。一切美好。
      不知觉间,曲调又引至Vivo。似有生气勃勃的孩童窜上窜下,淘气地把音乐导入Veloce,曲调又渐急。人们好像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在家里的花园扑蝴蝶、捉蚂蚱,追云彩、逗小狗。有人莞尔。
      Veloce部分并不长,那孩子无忧无虑的时光也就此作罢。
      渐渐地,行板部分又起。孩童已长成了少年,性子愈发沉稳。偶有轻巧的小快板穿插其中,就好像未曾湮灭的骄纵心性又出来作祟。少年渐成可塑之才,未来似乎一片光明。
      可是突然,快板部分又起。原本美好的人生忽然出现了转折,一时间乌云密布、雷雨霆霆。
      局势有变,最亲的亲人突然猝死,原本可以依仗的亲人却露出他卑劣的面目。
      那些温暖,竟只是计谋?
      那些欢笑,竟只是烟云!
      要我骄纵,竟是为害我;要我沉稳,竟只是骗我!
      算上死去的和未死去的、看到活着的和未活着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孑然一身,无人关心、无人问暖、无人知其死活!
      少年心绪更加烦乱,更加难控,更加悲痛欲狂,最终啊——
      一怒而去!
      音调又回到开头。快板、急板和飞板的又一次错杂,历经了欢笑与苦痛的放声悲笑,亡灵的尖叫再次响起:
      谁人欺我?!谁人谤我?!谁人害我?!
      我爱人,人死了;我恨人,人却没死!
      你让我情何以堪,你让我如何在家破人亡中苟活于世!
      活着又怎样,死了又如何!我有七情六欲,我有爱恨嗔痴,谁来管我!
      若我亡灵,可咒人一世,承受天谴又何妨!
      人做恶必有其报应,报应不爽呵报应不爽!
      愤怒的琴键控诉着,晕染的情感散发着冰冷的寒气。人们被这乐曲牢牢套住呼吸,有些人竟是瑟瑟发抖起来。
      这时,琴声出乎意料地回转。曲调又慢下来,直至广板。
      轻柔的韵调安抚着愤怒的亡灵,阵阵温暖又重新投散。温润的安魂曲下,不可自控的亡灵渐渐安静下来,像是陷入了沉睡。
      沉睡中,人们仿佛听到他的呢喃:“若是这温暖,能洒遍人间,该多好……”
      亡灵,承受着苦痛,临睡,却不忘祝福人间。
      最后一个音就在安详中落下。
      一曲乐殇,让人经历了一个人的一世喜乐。大家沉浸在其中,尚不能自拔。
      江雪融呆呆地望着台上的魏冬意,眼泪早已溢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