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唯竹

8、再次相遇

　　从墓园出来，天已擦黑。魏冬意满怀心事，回到生活多年的别墅，只觉怅然。而魏风陵似乎都很忙，后来的几天不是加班很晚回家，就是在饭桌上没说几句就被电话叫回公司处理事务。魏冬意不很在意他的行踪。
　　在他心里，那人早已不复从前的模样；而他，更是五年来在波兰华沙一个人艰难求学，也学会了默不作声。二人相对无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所以，他并不怎么在意。更何况，两个月后他便要去上大学了。住在宿舍里，直觉上比别墅强。
　　这里，不该在的人很多；该在的或他希望在的，却一个也没有。
　　练练琴，想想生活，倒也惬意。
　　一日晚间，魏冬意在庭院里散步。他朝着一个方向慢慢地踱步，欣赏沿路的景色，面上一派平静无波。只是越走远，一阵飘渺的琴音就越清晰。
　　那曲调，从未听过，却是莫名熟悉。
　　魏冬意抬眼。透过花园的栏杆，可以看见对面的公园。别墅区里的老人喜欢在那儿聚集，一起窝在树荫下下象棋或坐在长凳上聊天。今晚，老人们却只是围了一个中年男子团团而坐。男子的头发灰白，脸部沧桑，即便隔得远也能看出历经世事的气度。男子穿了一身黑衣，气质幽远宁静，而隐隐有战火淬炼的感觉。一把式样简单又不失古朴的古琴横卧于膝，铮铮然作响。
　　那男子，甚是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该是新搬来的一位。
　　他的琴声如淙淙流水，恍惚间从山谷中倾泻。天地间似乎仅剩琴音回荡，撩动水的低吟、山的高唱。周围似乎幻化出一幅山水图，竹排荡荡、古树作响，水光山色相互欺骗又相互勾连，散发出妖娆的风味或回肠的豪放。
　　老人们听得认真，似乎各个都在慢慢品味古典中国的意蕴。黑衣男子也不顾其他，专注地抚琴。
　　魏冬意听得仔细。眼前似乎出现白云悠悠、随波而去的快意江湖的两个背影……
　　待魏冬意回过味来，早已曲终人散。
　　他向着栏杆外望了望，沉吟许久。而后，慢步回屋。
　　晚上，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九月的阳光秉承夏日的余温，有些灼烫。和魏叔办好了新生入学的相关事宜后，魏冬意便走出宿舍。在门口停顿一番，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走下楼梯，向余元大学的后门走去。
　　来之前，他曾查过这所学校的照片。听说这里最著名的，就是后门元明湖畔一处山坡上的桃树和樱花树。待到三月，这些花树先后将一片片红蕊铺就开来。桃花不似樱花般易落，却也会被风吹起一瓣瓣嫣红。或大或小的花雨因着富有规律的栽培顺序，春风撩动之间，花雨便错在一起，人在花雨中沐浴，清雅的物哀美会从心中了然升起。
　　这个时候，就应该伸手抓住身边那个最为珍惜的人。
　　人的生命，宛如花朵般易谢。
　　说不定下一刻，花般温暖的笑靥就会随着漫天飘落的粉红逝去。
　　说不定下一刻，林间跳动的暖阳就会被现实的乌云覆盖。
　　可是，我的身边有你。
　　此刻，我只想握紧你。
　　无论是亲人、恋人、同学亦或好友，那一刻，在纷纷扬扬的飘零之时，都该握紧。握紧了，心中的美好就不容易逝去了。
　　当时的魏冬意还在国外留学。窗外稀疏的树影映在公寓的玻璃窗上，映出一番萧索。手指在键盘上跳动一番后，闪进眼中的就是满天花雨的山坡和如山如海的人影。一对对情侣在树下姿势各异，或拥抱，或对视，或聊天，或拍照，没有看见忘情拥吻的。
　　到底是中国人。
　　大家都知，这样的美丽，不应无视他人。众人分享的，是对美丽的愉悦，而不仅仅是恋情的如火如荼。
　　飘落的花瓣，喜欢静的背景。这时候应做的，是静立，是赋诗，是相对无言，是默默留念。可以蜻蜓点水般轻吻，却不该忘情。
　　这样的一切，只有轻的和静的才能配得上。
　　大音希声。
　　这样的季节，也总该是热闹的。
　　但现在是金秋九月。离桂花开放还有一段时间，却是早已过了桃花和樱花的时节了。绿色枝叶重重叠叠，半点不留粉色痕迹的山坡挥舞着欣欣向荣的夏日旗帜，无端在人心里打下一片落寞。漫步，轻移。
　　远远的，传来一缕悠扬的笛声。越走越近，笛声越是清晰。凄哀婉转，有相思的味道，和悲伤的成分。
　　魏冬意忽然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那一片整齐的翠绿。
　　一个青色衣裙的身影在密密繁繁的枝叶中映入眼帘。风儿微微撩起她的裙摆和鬓发，笛尾的银白细穗轻轻摇动。一曲清音，就在天地间弥散开来。
　　这一曲横吹，又是揉进了他的眼眉。
　　是她！
　　是她……
　　她与自己，竟是在一所学校……
　　她，她……
　　她，仍旧是那么美……
　　微垂眼眉，他转身离去。
　　现在的他，没有资格见她。甚至是寥寥的安慰，也没有资格在她耳边轻轻诉说。既是如此，那他还在这里做什么呢？徒然让她伤心，让她手足无措么？温柔如她，隐忍如她，只会在他面前忍着苦痛微笑吧。
　　这是他的直觉。没来由的，就是这样感觉。
　　“冬意！”
　　是她的声音！
　　“冬意！你别跑……冬意，冬意！冬意……”
　　夹着脚步声，她的声音忽近忽远。该是跑着跑着，跑累了，追不上他了罢。可是她在那边还在喊着：
　　“冬意！你停下，停下！我有话跟你说，有话……”
　　魏冬意忽然刹住了脚步，但没有转身。
　　“江雪融……雪融……”
　　“我，我……”
　　停顿了一番，又没命似的狂奔起来。眼角的泪跟着带起的风洒落到地上，却终究是没有停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的听不见了，小的他躲进另一片树林后再未传来，他的脚步开始慢下来。慢着慢着，忽然间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没有流完的眼泪顺着脸颊继续流淌，纵横交错的泪痕在白皙的脸上勾勒，魏冬意始终无言，没有作声。偶然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泪流干了。他双眼无神地望向头上的一片青绿，呆呆地，又是许久没有说话。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跪得酸疼，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雪融，雪融……”
　　像从前一样，在脑海里呢喃。
　　向周围瞥了瞥。这是网球场边的一片香樟树林。穿出林子，是一个水龙头。
　　此时刚开学，网球场上没有什么人。有的几个学长，打球打得热火朝天，也注意不到他。他走过去，借着水龙头的水洗了把脸。
　　默默地看着细淌的水流，他忽然长吁了一口气。
　　回到宿舍，魏叔已等了很久了。见他红红的眼框，呆了呆，张张嘴：
　　“少爷，你怎么……”
　　“无事。”魏冬意淡淡瞥了他一眼，魏叔自知不该再问，又垂了眼眸。
　　“少爷，今晚的演奏会在七点半时开。校长先生让您在六点钟的时候到学术报告厅后台彩排。至于您的琴和西服，已经送到学术报告厅去了，到时和工作人员问一声就好。”
　　“嗯。”
　　魏叔顿了顿，又道：“此事，江小姐还未知道。是否，需要告诉她……”
　　“不必。”
　　“是。少爷，别墅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先回去了。”
　　“好。”
　　魏冬意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枝叶影影绰绰。房间没开空调，有一点隐隐的燥热。魏叔已经走了，他同寝室的两个新室友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没有吵闹声，他也乐得自在。棕色的眼里看似平静无波，实已泛起涟漪。
　　看看手表，快到五点半了。魏冬意将视线收回，转身走出寝室。
　　两个身影忽然在角落里闪现。
　　棕色身影抱怨着：“灵珏啊灵珏，我们怎们总要躲躲藏藏的？”
　　身穿蓝色短袖的灵珏贼兮兮地道：“这样偷偷摸摸的窥伺，多刺激啊！”
　　看着灵珏闪闪发亮的眼神，司命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要被闪瞎了。
　　“……你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呵，这倒嫌弃我啦？上次的事儿没找你算账已经是你的福气了！”
　　“行行行，算我没理，算我没理，好吧？只是灵珏大公子啊，你能不能把你的翠玉珏收起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有钱人啊？”
　　灵珏晃晃身子，腰间的翠绿一闪一闪：“怎么了啊？穿上这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已经是本君的宽宏大量了。还要拿我的翠玉珏作甚？！”
　　“别别别，小仙没别的意思！只是凡人现在没有这样打扮的，你这样，怕是会被起疑！”
　　“这样怎么会被起疑？以前来凡间玩的时候我都带着它啊！”
　　“玉君，现在早已不是当初。你在天上晃悠的几百天，对凡间来说是几百年啊！”
　　“……哦……这样……”
　　“……那么……”
　　看着司命纠结的表情，灵珏觉得十分解气，于是爽快答应：“行！”
　　司命终于安下心来。要知道，这翠玉珏可是灵珏半魂的化身，和灵珏一起吸收天地灵气以涨修为。要是被凡间的歹人掳了去，又不能大庭广众之下的动用仙法，要是丢了，灵珏出了什么事，他可担不起王母娘娘心疼侄子的怒火啊！！
　　想一想，司命抹抹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走啦走啦！”放下翠玉珏，用仙术隐藏起来，灵珏拖着司命往外走，“演奏会快开始啦！”又抱怨道，“不给用仙法，真是累死了。那么远，要走到猴年马月啊！”
　　被拖着走的司命星君表示很无奈。二十分钟的路程而已，他怎么就认了这么个没头没脑、还专会坑大哥的兄弟？！
　　而远处的学术报告厅里，灯火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