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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擦身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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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首都国际机场,一个白衣少年随着拥挤的人流走下飞机。原本清秀的外表磨上一层男子的棱角,还是少年的身形与容貌,却隐隐有了男人的气度和从容。
少年斜挎着黑色的单肩背包,一手提着白色的行李箱,往扶梯下走去。直到再次在机场跑道上站定,沉默地将行李箱拖着向前走。期间,安静地不说一句话。不交谈,不抱怨,甚至一声喘息也没有。
宛如水般沉默而又不可忽视的存在。
轮箱跟着少年走进候机大厅,走向出口。
出口处,管家魏叔已在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旁候着了。见少年步行而来,魏叔忙迎上前,微微低头,恭敬道:“少爷。”
这少年,正是魏冬意。
魏冬意打量了一下五年未见的魏叔。黑色的西服搭配蓝色的领带,整整齐齐;黑发夹杂着银发,被发胶收拾地服服帖帖。昔日在小别墅里一身朴素和一头乱发的亲切已感受不到了。
他淡淡地道:“走吧。”
魏叔低眉:“是。”
魏冬意只是不语。他还没习惯这样的魏叔。顿了顿,再次抬步,走向劳斯莱斯。
身旁,倏忽间有银铃般的笑声传来。魏冬意略略回头,看见一个女孩儿追着一个男孩儿正向出口奔来。女孩儿手中持着一根普通的棕色竹笛,笑着劈向男孩儿:
“让你笑我,让你笑我......”
他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绿色的浅笑身影。她的笑容,她的悲伤......
魏冬意叹了一口气。
魏叔抬头看向魏冬意:“少爷,怎么了?”
魏冬意的眼睛露出一丝迷茫:“魏叔,你知道江雪......”却又眸光微动,摇了摇头,“无事。”
经过几年的历练,魏叔知道不宜打破砂锅问到底,于是又低了头,不语。
那夜过后,便不再见过她了。
那月过后,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现在的他,哪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即便他是她当初的知音。
是的,只是当初,当初而已。现在的他,却只求她不会恨自己。
只求她,现在过的安好。
一小时后,劳斯莱斯停在江氏集团门口。金色的“江氏集团”四个大字依旧像以前一样闪眼,配合着黑色的大理石底岩,掩映在灌木丛里。后面空旷的广场只循例竖了三根旗柱,肃然之下倒是显得寂寥。玻璃大厦反射出太阳的光辉,密密麻麻打开的窗户像是布料上密布的毛球,仍像以前一样,却让魏冬意透不过来气。
他按紧挎包,开了车门下车,对魏叔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在这儿等他。
魏叔的眼里闪过一丝怅然,随即掩藏,颔首表示明白。
魏冬意整整衣冠,走进大厅。身着不同颜色的职业服的人在大厅里穿来走去,许多人在身边擦肩而过。熟悉的回头看一眼,不熟悉的继续走他们的路。魏冬意只是不语,找到电梯,和一群手拿文件夹的人一起等,一起上,一起到达35楼。
是,没什么好说的。他们熟悉的,是五年前的魏冬意,而不是现在这个白衣白裤的安静少年。既已物是人非,又何必徒增麻烦。
乱了别人,还扰了自己。
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敲敲门,然后打开。标着“董事”字样的实木办公桌后,坐着那个已有半头白发的男子。黑色和白色呈现的灰色,一如那个男子显示出来的疲惫笑容:“冬意,你回来啦。”
“嗯。”
“怎么样,在波兰的这几年干得不错吧?”
“还好。”
“别跟我打腔调。我可看电视啦,去年你可在肖邦国际钢琴赛中可是拿到了头奖,还拿到了玛祖卡特别奖。”
“所以呢?”
“所以……”
诡异的沉默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魏风陵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曾经和他无话不说的少年,像是想要反驳些什么。一会儿,却又沉默下来。良久,他道:
“冬意啊,你变了……”
魏冬意却只是不说话,平静地直视他。
大约几分钟后,他开口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转身,又道:“我会去看看妈妈。”
然后,离去。
背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魏冬意的脚步慢了慢,而后又以原来的速度原路离开。
那个慈爱的、曾与他称兄道弟的活宝老爸还在那个男子的眉眼里隐隐浮现。可正是因为这样的印象、这样的情感,更让他对他背叛江渝的事实难以接受。
他不知道,不知道这样温暖的表情下到底藏着些什么。
真的是故事里那样的蛇蝎心肠吗?真的是不可猜测的残忍心思吗?真的是不顾朋友情谊的狠毒干练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是一个多么追求功名利禄、多么两面三刀的可怕男人啊!
就像,就像那个李未然一样……
一样狠辣,一样令人发指!
一样伤害了她,一样让他无法堂堂正正地见她!
多年未在心里涌起的波浪,在他离开的路上渐渐澎湃,又渐渐平息。
坐回车上,他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明明只见过一面的女孩儿,自己却……
魏叔安静地开着车,不急不缓地驶向白墓园。路上的景色从城市街景到栏杆路灯,再到一排排的香樟树急急往后退去,一换再换,最终,剩下一望无际的灌木丛和阔叶林。中间,有些许的白色透过来。
离墓园还有一段距离,魏冬意示意魏叔停下来。自己拿了扫墓的百合,独自一人下车走向大门。
正是白天,这里的夜莺还没有到它登台的时间。只有不知名的鸟儿的鸣叫一声声穿透空间。魏冬意听了听。
似是画眉。
一种无忧无虑的鸟儿,很像他没什么心思的母亲,那个摸不透丈夫心思,深深害怕着他的狠辣而突然猝死的女子。
而她,就葬在这里。
走了一阵,他抬眼,又走到一边,给一辆从园口驶来的车让路。
包装好的百合恰好遮挡了向路那边的视线和他的脸。
车上,一个生得秀丽温婉的女孩儿向外看着熟悉的景色。青绿的衬衫,衬得她很白净。她的眼里依旧平静无波,却随着远山的叠绵起伏逐渐荡开一层悲伤。秀口轻轻张合,呢喃着一个名字:“冬意……”
“你,还没回来么…….“
正是江雪融。
“擦肩而过,不得相见。你说他们到底是有缘还是无缘?”
一个身着蓝色古衣的男子指了未曾察觉到对方的二人,问着身旁一个头戴玉冠、手拿厚册的棕衣男子,翠色的玉珏在腰间隐隐而现。
“灵珏,你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灵珏玉君白了他一眼:“就你无情。司命啊司命,你觉得你把他们上一世还虐的不够惨么?”
司命星君痞痞一笑:“那可不行,这可是玉帝的命令。再说了,司音天君好不容易来凡间历练历练,不加点儿料怎么对得起他这一趟啊?”
“亏你还是他的好兄弟,这点小事做个假骗骗那玉帝老儿不行吗?白让司音受罪。他回天庭后难保不会联合竹月仙子一起整你!”
“嘿,就他那个万年乐痴,会不会整人还不一定呢!”司命星君嘿嘿笑着,声音却渐渐小了下去,“你以为我没替自己的好兄弟花过心思?只是玉帝他老人家真是难骗,每次都被他翻出不对劲儿……还有那个小殿下,一天到晚蹦来蹦去找我问司音的情况,把我烦的要死还不能说什么…….”
“就是!”灵珏玉君愤愤不平,“当初不就是为了让他领悟这些,玉帝才让司音才去凡间的吗!这下倒好,看了一世似懂非懂,还要他们再来一世!这真真……”直气得说不出话来。
司命看了看愤怒的灵珏,沉默了会儿,又转头看向远山,继续道:“‘情’这一字,怎是看了一世就可完全明白的……再说,当时那火还残留着些许洪世业火,也把他们二人的仙魂损害了一些,不能投胎而在凡间休养了几百年……这一世,也是司音和竹月自己要求的……”
“他们二人,在司命簿上本是无仙缘相守,所以不想了断凡缘……”
“他们放不下,本就坏了规矩,好在小殿下的表现让玉帝网开一面……但这洪世业火……”
未说完,又是沉默。
“洪世业火?洪世业火怎么了?你到是说啊!”司命的欲言又止让灵珏大为光火,直孩子气地扯他袖子。
司命只是苦笑了一下:“无事。”又恢复痞痞的模样,“天机,不可说啊不可说……”
灵珏气得一甩袖子,决定这段时间都不理这个坏家伙。
司命微微叹气。
洪世业火,让他们二人的部分仙魂脱离了司命簿的掌握。未来,他们究竟会如何,甚至连他也不敢确定……
毕竟司命是得道了几十万年的神仙,须臾便收拾好情绪。抬头,却见一个扫墓完毕的路人边走边用诡异的眼神望向他们。
司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灵珏,我们俩,是不是忘了隐身……”
“什么?!”闻言,灵珏跳了起来,“今天不是轮到你帮我隐了吗?”
“呃……”
隐身要轮着单日和双日,由两个神仙互相帮忙。这是最近仙界又热起来的一种新游戏。至于为什么会热起来,全靠灵珏玉君这种整天没事干的一帮神仙的大力参与。他司命每天处理那么多杂事,哪能记得清楚单日双日的?
拽着仍旧吵闹着要他赔自己的最长纪录的灵珏回天庭处理事务,司命又回头望了已走进墓园的魏冬意一眼。
应该,还不会有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