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的往事》日泊硒山

20、心绪万万千

　　在秦号的记忆中，年味越来越淡，越来越缺少童年时的那种激动。今年本来是个好年岁，除夕日中午，大雪开始纷飞，将整个山村装扮得分外活力。秦号带着妹妹弟弟冒雪砍了几棵大树，计划劈开整理出来作为年时取暖做饭之用。在这个山村，基本上都要在年前将木柴备齐，新年初一到十五一般是不会干活，大人喜欢打牌，小孩在一起四处吆喝胡跑，玩泥巴依旧是那般快乐。
　　今年的年夜饭增加了一家人，那就是文俊的家里人。自从文俊走了后，秦号家和他家来往密切，父母都是纯朴之人，希望通过走动来减少文俊走后带给他们的痛苦。两家不是亲戚关系的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在山里本是少见，不过倒也新鲜，气氛也非常融洽。秦号看得出来，文俊的父母强忍着悲伤，内心肯定无法抹去文俊的影子。
　　是啊，秦号能理解文俊父母，儿子茁壮成长，眼看就要成人，却被老天收去，落在谁身上谁都接受不了，况且是文俊这么优秀的一个孩子。
　　即使这样，这个除夕过得还是不错，秦号的父母也这样觉得。至少今晚文俊的父亲主动喝了一些酒，在饭桌上偶尔还会发出笑声，这可是自从文俊走后第一次看到他能这样。
　　大雪依然翁涌而至，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最近这两年皆是如此。不过今年山村的炮声明显少了很多，其实不用解释大家都知道，是因为文俊家。大家尽可能的让山村宁静，不想给文俊的父母徒增悲伤，这个除夕就这样一反往年的过去了。
　　平静的送年，迎来了新的一年，1999年，这个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年，原本是很有纪念意义，况且纷飞大雪直到新年完全到来之时也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当四面八方的炮竹声响起，时间一分又一秒的拉开新的一年序幕的时候，山村的轮廓在白映黑中逐渐变白，一袭白衣，不见尘埃，预示着新的一年新的开始。秦号亦是暗自决心，自己在新的一年必须要做出新的改变，不能再活在阴暗中，必须要为父母分忧解愁。
　　今年爬山的人很少，应该是大雪下得太大的原因。原本秦号一家人都要去的，可是妹妹、弟弟太小，最后只是秦号和父亲去了猴王庙和三星寨下财神庙烧香，没有见到文俊的父母，村里也没有多少人去，这倒是秦号所希望的，他很不想见到村里人，不但要问候新年好，他们还会问一些关于上学的事儿。秦号觉得，上学的事儿让他非常沮丧和失败，他根本不想在众人面前提及。
　　原本这个村子是不重视学生上学，念书只是为了认个数字和写个名字就行。但是随着通电、电视以及外部信息的传递，村民们也意识到上学的重要性，所以经常会找秦号来打听上学的情况，比如一年要花费多少，学校老师咋样等等，而这些都不是秦号想说的，他只是想安静的过完年，然后和父母摊牌说不去上学了，要出去闯闯。
　　可是，父母内心的期望，怎么会是现在的秦号所能理解的。他即将要做出的决定，无疑是给父母泼冷水，让父母寒心。
　　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农历初八，用父亲的话说就是，不知道这是咋过的。而且今年村子里没有开磨盘会，所谓磨盘会，就是挨家挨户吃席，一家一家的组织招待村里人，气氛很好，但多少有些相互攀比的感觉。秦号觉得这样最好，他很不喜欢这种气氛，也不想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的人，被人问一些不想回答的问题是非常痛苦的，秦号更喜欢将自己藏在心底，不被提及或者讲出来。
　　这天晚上，母亲和妹妹弟弟睡得很早，只留下秦号和父亲在火坑旁烤火。父亲说：“你从学校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想到这段时间过年，我也没有打算问你。现在年过得差不多了，你又该准备去学校了，你该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爸，没…没啥事。” 秦号吞吞吐吐的说。
　　父亲：“还说没事，看你这个样子，就知道有事。知其子莫若父，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秦号本想将不想去上学的事情拖到正月十五过后再告诉父母的，现在看来不告诉父亲是不可能了，父亲应该是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只好将自己不想再上学的事情告诉了父亲。
　　的确，在那个年代那个家庭环境下，上学是非常辛苦的。基本的物资保障都有困难，别说拿出余钱来读书，所以也是很多孩子不愿读书的原因之一，秦号自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父亲显得很平静，生活的重重压力让这个饱受沧桑之苦的男人在对待孩子的态度上非常温和。秦号弄不懂父亲的想法，在相持无语的时间里，秦号几乎可以感受到时间的流动感觉。
　　几分钟过后，父亲开口了，相当平静的问秦号，“你若不上学了，你考虑干什么？”
　　秦号一下子感觉到轻松，眼神中闪烁着一道喜悦之情，然后快速的回答：“我准备去南方打工。”
　　父亲问完又沉默了，这种沉默让秦号感觉到害怕，他本以为父亲会为此事大发雷霆，且表现出强烈的失望。结果却是父亲如此的平静，反而让秦号认为父亲可能早就对自己失望了，觉得自己本就是“稀泥巴扶不上墙”。对于父亲这种态度，秦号相当失望。父子俩各有各的失望，各有各的心境。
　　尔后父亲并不再说什么，直到洗完脚去睡觉，也没有再说一句话。秦号知道父亲心里非常失望和痛苦，但是又不想说什么。父亲是个坚强的人，贫苦的家境从来就没有让父亲退缩或者消沉，一直都在积极的面对生活中的艰难困苦，也从来没有因为孩子的上学问题而打退堂鼓，况且，家里还有妹妹弟弟，要是在很多别的类似家庭，老大肯定要辍学帮助父亲维持家计，可是父亲从来都没有这样要求过，甚至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父亲常说，他们同命运的这一代人已经被时代造就就只能这样了，他不希望自己的下一代人还要这样。他说必须要将自己的孩子们培养出来，多读书，走出大山，改变这贫苦落后的面貌，让子孙万代不再受苦。
　　父辈的爱就是这样伟大而无私，只是秦号在这种爱中背负着太多的想法，在面对路上的种种挫折，承受力却是如此的不堪。
　　爱会让爱的人和被爱的人迷失，难道这不是被迷失的一种？
　　这个年本身就过得低调，现在秦号又说出了不想上学的事儿，尔后的几天里明显感觉父亲母亲都憋着不说什么，母亲倒是比父亲要沉不住气很多，言行举止中表达了对儿子的很多不满，只是秦号比较小心翼翼，生怕惹着母亲生气，母亲的脾气秦号是知道的，就像是陈咬金的三斧子，惹着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劈哩啪啦“砍”一通，也不管你受得受不得。
　　似乎是母亲表达不满，这几天都安排秦号做很多家务活，安排完毕自己就出去串门了，往往都是大半天才回来，弄得秦号不得不做完家务还得做饭，不过过年期间准备的东西倒是齐全，做家务做饭都相对比较简单。秦号倒也觉得挺好，至少在这样的状况下，会感觉比较轻松，没有负重的感觉。
　　其实秦号并不是不想读书，虽然他看不到未来的路到底有多远，但是他也知道“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只是他觉得自己这样的家境，自己必须得有些担当，即使不能帮助家里，也不想也家里添堵，加上很多初中毕业的同学在南方打工都会每月给家里打回钱来，过年回来也体体面面，穿戴时髦还花钱大方，嘴里更是源源不断的吐出很多以前没有接触的道理和新鲜事物，就连隔壁村结巴的王家老二出门两年回来，也变得容光泛发口齿伶俐，秦号看到煞是羡慕，感觉自己跟他们比起来就差了很多，简直就是一个土包子。况且最为主要的，在学校里秦号又感觉看不到希望，自己上完高中如果考不上大学跟现在没有啥两样，即使考上了，如果不是考上好一点的，就自己这么家庭怎么能送得起，那可不是一点点钱。所以，自己还不如乘早放弃，这样既可以不给家里添堵，也不会再过着那种没有零花钱的日子，反正秦号对在学校里面过这种日子已经厌倦了。
　　很快过完元宵，一切都该进入到正常的生活状态。种地的开始下地干活，出门打工的告别家乡踏上出行的征途，读书的学子们也纷纷报名，开始新一年的轮回。
　　秦号没有准备去学校的意思，父母也没有催促他，倒是让他觉得很奇怪。父母也没有什么太反常的行为，父亲依然给堂哥家盖房子去了，母亲也经常跑这跑哪，不知道在忙一些什么。
　　父母的这种态度，反而让秦号觉得没底，不知道父母想干什么，更看不出父母的态度，几次秦号都想问问父母，可是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因为秦号都不知道该向父母说些啥。
　　依然是等待，依然是毫不目标的等待。在等待里，秦号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父母的态度让他很怀疑自己的做法，难道这就是堕落？秦号觉得自己似乎是真的堕落了，堕落到不知道自己将来该干些什么。他仿佛隐约看到，十年过后的自己，扛着锄头，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两个孩子天天闹着要这要那，而自己天天要为吃喝发愁。想到这里，秦号顿时一惊，难道自己真的要这样的生活？难道父母上学不就是让自己改变这样的生活？
　　可怜天下父母心，秦号又理解得更加清晰一层。自己的做法让父母伤心了，即使自己在学校里面胡作非为，但父母至少眼睛里看不见心里却有希望，而现在自己连父母心里的希望都剥夺了，父母哪能不失望不生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