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志》叶初

24、路上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疾驰，马蹄踏地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刺耳。夜夜心强忍着几乎逸出喉咙口的呻吟，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寻找到某个舒服一些的位置，可惜空无一物的车厢根本无处可供倚靠借力，颠的她只觉得恐怕这破车尚未散架，自己已经先不行了。

　　偏偏坐在对面的楚括始终保持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悠闲泰然的彷佛目前不是在狼狈的彻夜赶路，而是乘着香车带着美眷出外游山玩水。

　　夜夜心苦笑，回顾先前楚括说的话，暗道自己果然娇生惯养。可她又不愿在他面前示了弱，索性侧身躺倒然后闭眼休息，只希望早些睡着便可少吃些苦头。可惜天不遂人愿，先不提她才好睡了大半天，这会儿精神正盛。何况现在乘坐的还是辆毫无避震设置的破车，躺下之后反而感觉更加敏锐，磕的她浑身疼痛。头顶正对车篷上挂下的一盏摇晃不定的防风灯，微弱的黄光依然刺目，竟比僵硬的坐在那里更加令人难耐。

　　楚括眼睑微垂好似在休息，其实注意力不曾离开过对面坐卧不定的少女。看她实在难受的紧，他心中也不忍，便好意建议：
　　“不如靠着我，应该会舒服一些。”
　　话虽然已经说出口，心中却没什么把握，毕竟这样做还是有些逾越尺度的，哪怕双方是定下亲事的男女。

　　确实夜夜心有那么一瞬的犹豫，但她本不是那种满心遵循礼教的女子，更何况对方又不是外人，先不说外人何解，总之她当时的想法便是靠着人是他——不是别人，那就算不得逾矩。心中既定，她便大大方方甚至无视楚括略微诧异的目光，越过车厢那点宽度挨在他边上，脊背一靠之下，果然觉得适宜许多。

　　孤男寡女同处一间暗室，又有软玉温香挨近，是男人都难免生出些遐思，何况那少女还是自己中意的。楚括心中一荡，感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在其间滋长。幸好他此时灵台尚且清明，立刻便回过神来，只能压下满心的骚动苦笑，她年纪还小没想过男女的大防，我却不能因此造次。

　　去除心头那点杂念，楚括也闭上眼睛养起神来。

　　长夜漫漫，路途遥遥，这两人依偎在一起打发颠簸不宁的旅途。

　　楚括眠浅，当马车逐渐慢下的时候，他已经清醒过来。刚想动，才想起身边还靠着一个人。怕惊动了她，楚括索性摆正身子，只伸出左手撩开布帘一角，沉声向外探问：“怎么了？”

　　“前面是座年久失修的木桥，慢行比较妥当。”赶车人声音沙哑黯涩，听起来有四十左右的年纪了。

　　听见无事，楚括放下心来。回头再看夜夜心，仍然双目紧闭没有动静，只是微蹙的眉头显示她睡的并不十分安稳。他心一动，尚不及多想，双手已经有了动作，一边环过去小心托住她的后背，一边揽上那纤细的腰身，轻轻一带，便将整个人抱到了怀里。

　　意识迷糊的夜夜心只觉得一团温暖瞬时把周身笼罩，说不出的绵软舒适，反而自动向楚括怀中蹭去，半张小脸几乎完全贴上他的胸膛，这时眉头才终于舒展开，嘴角还带上惬意的浅笑。楚括摇头苦笑，强迫自己心无旁骛，专心休憩。

　　待得天明，夜夜心醒来的时候才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全身侧窝在楚括的身前。这是什么状况？她按下疑虑抬眼去看他，仍然闭着眼睛，双手却彷佛有意识一般紧紧环绕着她，减轻了车行时传来的震荡。

　　夜夜心面色微红，下意识想埋起脑袋，可面前除了楚括一个大活人再无地方可供她藏匿了。于是只能忍着窘迫轻轻动了动。楚括立时惊醒，不防看见一副楚楚动人的光景。

　　少女乌丝散开，正有几缕调皮的掠过凝白如玉的耳侧落在胸前；面露红晕，带着三分羞怯七分迷蒙；一双慑人心神的墨黑眼眸毫无防备望进他的眼中，闪动着难得一见的无措。顿时，楚括只觉喉咙口一紧，鬼使神差的，他依着本能收紧了搂住少女的双臂，将两具身体贴合在一起。

　　夜夜心大惊，羞红了脸，连忙呵斥道：“你干什么？”才出口，她没有消除慌乱，反而脸上赧意更浓。这哪里是斥责人的声音，竟然轻软乏力、娇腻撩人。

　　果然，楚括闻言非但没有松开手劲，反而眸色变得幽深。肌肉微微收紧，不知道是固定着她不能反抗，还是控制他自己无法进一步动作。

　　马不停蹄拉动的车厢内，两人正以一种尴尬的姿势僵持在那里，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进，又如何进；退，又该如何退……

　　正在这时，马车却突然停下，且外面传来几下指节敲击木头的声音。夜夜心猛然想起还有一个赶车人与他们仅隔了一层油布而已，不禁又惊又羞。正巧因为车辆骤然停住，楚括身形不稳手松开了些，她立刻支手架开他的双臂并借着木板一撑，轻巧的身子已经躲开他一尺的距离。

　　温软的身体突然离开自己的怀抱令楚括有刹那的失落，但他也明白现在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小姑娘又没有准备，过分唐突只怕会吓到她。只是，道理全部清楚，心中仍会忍不住埋怨某人不是时机的打扰。

　　“什么事情？”他有些无奈的提高声音。希望对方可以给个好点的解释，否则自己不快事小，让她面上下不来那就麻烦了。

　　“天已经亮了，要不要借着前面的溪水梳洗一下？”
　　依旧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好像真的只是因为路过一条小溪才停下马车似的。

　　理由还算充分，楚括松了气，转而用问询的眼光看向夜夜心。

　　她颔首应允，于是两人双双下得车去。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映出一片凋零荒凉的树影。部分落叶已经和泥土混合相溶，散发着一股特别而清冷的气味，与朝露相伴，清新沁鼻。

　　夜夜心深吸一口气觉得通体说不出的舒畅，心情大好。又看见不远处果然是溪水潺潺，泉声叮咚，便将先前的迷蒙与羞涩抛到了脑后，三两步小跑过去，躬下身子，就着微凉的溪水漱口洗面起来。

　　楚括却不忙着过去，反而站在那里冷冷的横眼看向赶车人。即便隔着厚厚的斗笠，那人依然被看的心惊胆战，只能掩饰般的干咳一声，然后抬手将斗笠压的更低，慢腾腾转身背对夜夜心的方向。

　　那边夜夜心却没有留意到马车边的暗流涌动，她只管解开头发然后略带笨拙的重新结辫子。楚括走过来的时候正看见她这般费力的样子，忍不住笑：“你自己安排的侍女呢？”

　　“哪里那么快能够赶来。”她不耐烦的答道，只觉着手指不够灵活，竟然被那堆头发搅的烦乱不已。

　　楚括草草整理了一下自己，抬头看夜夜心居然还在奋战，心下好笑，便伸手把那条半成品辫子接了过来。
　　“手放下，我来弄。”

　　夜夜心一怔便松了手，由着他在自己身后摆弄，没想到几下子功夫便完成了。她愕然，赶忙拉到身前查看，比自己动手好了不知多少。
　　“你哪里学来这样一门手艺？”

　　楚括没好气瞪她一眼：“梳你这种头发也算手艺？比我自己的还简单。”

　　“啊。”夜夜心反驳不出。再看他果然是发髻整齐，端正的系着一方藏蓝色巾帕，便有些赧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楚括只是逗她，并非真的想教她难堪，便即刻拿话岔开：“这条溪水正连着广元的护城河，等天再亮些，我们就能进城了。”

　　夜夜心有些吃惊：“已经跑那么远了吗？”

　　楚括看一眼马车并车夫，笑道：“怎么？破车就不能日行千里了？”

　　夜夜心这才想起询问那位沉默寡言的赶车人。

　　楚括介绍的很简单：“他叫圭，也是我们家的暗卫。”

　　夜夜心没有多问，反正按照楚括先前提供的身份设定，这位“圭”先生目前不过是家仆的身份。管他本身是什么来路，这会儿她只管把他当仆人看待便是了。只是这位“仆人”也表现的实在太高调了些，这样不会引起别人讶异的目光吗？

　　她将疑问道出，楚括脸上笑意更深。
　　“本来便不是低调的人何必刻意假装呢。虚则是实，实则是虚。真真假假，有真有假才真的能够掩人耳目。”

　　夜夜心若有所思，径自低头考虑。

　　楚括看她一本正经的认真样子，更觉有趣，忍不住将大掌抚上她的头，轻轻提醒：“回车上想吧，早点进城，我们早饭还能吃顿好的。”

　　夜夜心却不理他，还是自顾着出神。楚括无奈，索性拉了她往回走。

　　待两人回到车上，圭放下油布，重新坐上车辕，将马车沿过来的分岔小路赶回官道。兴许是因为白天视线清明少却很多顾忌，车行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正如楚括所料的，刚过卯时，他们已经顺畅的通过了广元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