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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广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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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元城邻近天京,地理位置优越。又由于连通南北的重要水路源河途径此地,使得这里水路和陆路的交通同样便利。因此城内南来北往的旅客商贩人数众多。即便是如今战乱频发、交通盘查严苛的年代,广元仍然凭借着历史遗留给他的优势焕发出一种独特的活力。
此时才刚破晓,城内已经人头攒动,行人车辆往来不绝。沿街的商贩忙着将摊位摆开;还有推车叫卖小食的人们也纷纷推搡着跑了出来,生怕迟一步便占不到好位;那些酒楼茶肆的伙计看上去则显得优越许多,这会儿才打着哈气走出来,无精打采的将门板一块块取下。
整个街市熙熙攘攘、为利奔忙,好一派热闹的清明景象。
进城之后,马车便无法肆意奔跑,因此圭只得从车上跳将下来,一手拽住缰绳,拉着马匹徒步慢行。同时向车内的楚括请示:“怎么安排,二爷?”
二爷?夜夜心为这个新鲜的称呼忍俊不禁。楚括不理睬她,直接对圭吩咐道:“找家好点的酒楼。我们去吃饭,马去吃草,你去联系船只。”几句话便交待的简单明了。
可是外头的人显然持着不同意见,他得了吩咐之后没有像寻常随从那般马上听命行事,而是有那么一小会儿的沉默,随后竟然用沙哑的声音以一种更加低沉的音调向楚括提问:“请问二爷,小人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呢?”
这个下人……
真的很有性格。夜夜心愕然,转头看向楚括,指望从他的脸上能够寻到某些端倪。
只看见楚括闻言便沉下了脸,随手一挥将油布门帘掀起,凌厉的眼神盯住圭,并且是略带危险意味的眯起。他慢慢开口,一字一句冷冷说道:“你当差那么久,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食物叫馒头吗?路边就能买到,两文钱一个,你可以放心吃到饱。”
听到这话,圭浑身一震。右手抬起同时拇指顶着斗笠的边檐轻轻往上一推,露出一张目瞪口呆的面容怔怔对住楚括毫不客气的瞪视。出乎夜夜心原先的预料,那张脸相当的年轻,算不上英俊,而有一种清秀白净的稚气,和他的声音、双手所表现出的沧桑、成熟完全搭不上边。一个人的反差居然可以大到如斯地步,夜夜心意外太过,睁大了眼睛讷讷无言。
正在她惊疑不定的这段时间,圭的脸色也已变了数变,片刻,他才仿佛下了偌大决心一般收起张扬的姿态,无奈而沮丧的对着楚括躬身作揖,乖乖应了声“是”。
可惜圭这番自以为屈尊降贵的让步并未教楚括有半分满意。他仍然紧蹙着眉头,眼底凌厉,半晌之后冷哼一声说:“自己警醒着点,没有下次。”
圭脸上仍然带着那么一丝不甘,却终究不敢多言,咬了牙再道称一声“是”。
随后他果然依着指示规规矩矩先将楚括二人送入闹市的一家酒楼,再找来店伙计帮忙照料马匹。急急料理完一切,又苦着一张不情愿的脸将斗笠重新扣下掩住面容,匆匆忙忙往码头方向赶去。
其间夜夜心未发一言,只默默将这主仆二人较劲的场面看在眼中,等她和他上了酒楼二层坐定,才迟疑不解的问楚括:“你怎么挑的人选呀?哪里会有那么大派头的随从?”
楚括淡淡一笑不语。只是先将跑堂捧来的热毛巾转递给夜夜心,又顺口点了几个早餐可食的小吃并清粥,待伙计走远后才不紧不慢同她解释道:
“人可不是我选的。“
顿一顿又说:
“府里的暗卫各有各的来历,全都直接听命于魏王本人。平日里非最要紧的事情不会出动。我别说支使他们了,便是那几张脸都难得见一见。这次因为情况特殊,我父亲不放心我、还有你,这才派了其中两人参与进来。一方面是为了确保南下的行动少出差错,另一方面也方便他及时掌握此行一路中的细节。”
听了他这番解释,夜夜心仍有疑问:“魏王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是圭这个人一看便是我行我素惯了的,派他来做跟班实在不合适,怎么想的?你也同意?”
楚括正要回答,却看见跑堂已经端着饭食送了过来,便暂时停下话语,先将碗筷摆到夜夜心面前。
她也是从昨天下午开始便没进过正经的吃食,这会仅仅只对着一碗清淡可口的粳米粥和几块炸的金黄香脆的春卷便觉得腹中饥饿非常,于是从善如流暂且放下先前的话题,提起筷子填饱肚子要紧。
这是楚括第二次与夜夜心同桌吃饭,看她用的那么香甜胃口明显比上次好上许多,顿时也觉得心情舒畅,跟着她一起吃起来。只片刻功夫,两人竟然将一桌的糕点小吃扫了个空。夜夜心从没有见过那么狼籍的饭桌,忍不住笑出来,心中想着这次和楚括一起出门真是超乎她想象的有意思。才半天而已便经历了从未有过的辛苦旅途、见识了古怪至极的神秘仆人,甚至学市井之徒那样大快朵颐。莫名的,她对此后的行程一反先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竟然生出几分期许来。
她就着茶水漱口,同时将顾盼有神的眸光投向楚括,等他继续往下说。
对着她,他总有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耐心,便将个中缘由缓缓同她分析。
“你只觉得他行径惹人生疑,怎么不觉得我们两人其实更加古怪么?”
夜夜心一怔,怎么又绕到了她头上?
“不是吗?看看你和我,坐破旧的马车却在高档的酒楼用饭;穿粗陋的衣衫却明显出生富贵。既然如此,那再多一个桀骜不驯、高深莫测的随从又有何妨呢?”说完,楚括有意识的向周围环顾一圈。
夜夜心半信半疑,顺着他的目光向边上看去,这才发现周围几桌果然有人时不时朝他们的方向暗暗窥视。尤其夸张的还是一位坐在窗户边的客人,居然大喇喇看来,那姿态几近无礼,即使这会儿对上夜夜心的眼睛都不做避移,反而向她绽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只令夜夜心觉得刺目,俏脸一沉,冷冷接住对方的目光。
楚括留意到她的异状,连忙顺其视线回头,便也看见了那个丰容盛鬋的年轻人。
年轻人自踏进酒楼之时第一眼已经注意到了这双外表出众的男女。他心中啧啧称奇,寻思道,一直以为江南才是地灵人杰之处,没想到在这北方土地上也能见识到如此不凡的人物,恐怕是有些来历的。
之后他寻了个方便探看的位置,一边酌酒慢饮,一面细细观察,越看心中疑虑越重。这男女二人虽然只是寻常江湖人士的打扮,但视其神情,显然都很习惯出入此间富贵场所;观其举止,分明透露着自然与高雅……难道是大户人家,微服出游么?……
他才这样想着不妨那少女已经有所察觉的看了过来。正面观她容色更加细致,真是淡雅脱俗、绝色无双。年轻人自负家中美眷如云,自己也应该阅尽春色,今日才道见识寡陋。都说天下第一美人是北方的水盈盈,难不成自己今日见到的这位就是水佳人?
他心中一动随即又打消这个念头。且不说楚阀高门大户,他府里的小姐怎么可能迢迢跑来广元;便是此女的年岁也应对不上啊,看起来好像小了一些。
万般猜测不过一瞬而过。如今美人在望,照年轻人的脾性那是万万不能失了礼数的,于是对着少女立刻摆出一张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以为回应。却没想到平日里受尽青睐的笑容这次却没起作用。那少女不容轻薄,立即冷下脸来,没有好颜色。同时一直背对他的男子也转过身来,让他不妨之间对上一双凌厉深邃的眼神。年轻人顿时打了个寒噤,暗叹对方好风采,好气势。
既然人家已经注意到了他,不如顺势过去打个招呼。如此不世出的人物千载难逢,不试探结识一番岂不枉费他辛苦来北方一趟?年轻人这番思定,随即便长生而立,嘴角含笑如携春风,也不管别人乐意与否,一径翩翩尔雅的来到楚括他们这桌见礼。
“在下穆念之,长阳人。”报上名姓籍贯,穆念之又特特地再向夜夜心作揖问候。
夜夜心依旧沉着脸,并不说话。
那边楚括见穆念之还算有礼,已经收起了恼怒的表情,站起来学江湖人的样子向他抱拳回礼,同时也将己方做了介绍:“在下白悦笙,济州人士。”他又一指夜夜心:“这是我媳妇,秦氏。”
夜夜心没想到楚括居然有心情招呼这名登徒子,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能耐下疑问,配合着收敛了冷漠的态度也向穆念之点头示礼。
穆念之则没有想到夜夜心明明还是小姑娘的样子却已经嫁作人妇,心里吃惊之余又有些遗憾。他却不敢就这个问题造次,只能笑着同楚括闲扯:“兄台与嫂子皆仪表不俗,小可斗胆猜测莫非便是来自济州的大族,百年的书香门第白家?”
楚括只当没有留意穆念之的意外,反而满腹心事的应道“正是。”顿一顿再说:“在下虽是白家子孙其实只不过偏远的旁系,常年出游在外四海为家。”
“原来如此,”穆念之恍然,“难怪在下与白家的几位公子都略有来往却从未见过兄台。”
夜夜心心中一突,暗道,居然这样巧。
楚括却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又问:“穆兄认识哪几位?”
“白家老大、老二、老六、老九都熟,我每路过济州便去寻他们喝酒……”
楚括听他说的熟稔,反而表现出失去了兴致的样子,淡淡说道:“这几位都是白家有名有号的人物,穆兄能与他们称兄道弟,一定也非泛泛之辈,悦笙失敬了。”
穆念之自然感觉到对方瞬间变了态度,一时摸不清路数,只好佯作不查,换过话题问:“看白兄与……,嫂子,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知意欲何往?”
夜夜心头疼:真是什么地方都有这种自来熟的人。他想干什么,同我们一起上路么?她却不知,此刻穆念之正是存了这番心思的。
他一路往北而行本来就没有存什么目的,全凭兴致停停走走,游览沿途的风景人情。这几日羁留广元也是因着此地比邻京城,故而讯息流畅、热闹更多。本来他今日随兴出来逛逛便是在琢磨此后的行程了,却不想意外撞见楚括二人,俱是仪表不俗又有来历之人,却表现的行止古怪且有欲盖弥彰的嫌疑,瞬间勾起穆念之全部兴趣,打定主意要赖上他们。
果然待他热切的询问之后,便见那位秦姓女子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来,而白悦笙也是颇为勉强的含糊应道:“我夫妇正准备买舟南下。”
这下穆念之好奇心更重,赶忙凑着话题道:“那太巧了,在下也有意往南,不如结伴同行如何?”
“这……”楚括表现的有些迟疑。
穆念之不容他拒绝:“在下与贵府也算有层渊源,今日有幸结识白兄如此人物实在不舍就此告别。”他满面笑容的说着,态度诚恳而热切。
楚括思忖良久才回应:“蒙穆兄抬爱,本不该推辞。只是今次悦笙携内子走水路实是为了回到济州家去。……”
他又苦笑一下才接续道:“常年漂泊在外,现下不免有些近乡情切。我们实在没有游玩的心思,只怕届时也搅了穆兄的兴致。”
穆念之连连摆手:“如此更好,念之也许久未曾造访贵府,不如同去,好给白家老爷请个安,问个好。”
话已讲到这个份上,楚括无法,只得颔首应允。穆念之立刻笑逐颜开,夜夜心也没有说什么,心中却将穆念之腹诽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