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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晚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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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着楚括离开,玲珑才领人过来端走饭桌。然后玉薇撂起一层窗屉,将屋中饭菜的气味散去大多再又放下,继而朝熏炉里撒了把香。
期间夜夜心始终低头关注着手里的几页纸,由着她们走进走出,只在玉薇撩开帘子往外走的时候抬了下眼。
“过一个时辰,你和玲珑一起来一下。”
玉薇应下之后,夜夜心又将心神重新回到纸上。虽然楚括给她这两日的时间背诵,但依着目前的情形看,楚夜两家联姻的消息已经传开,只怕明日便少不了来人祝贺。也不管诸人是存了何种心思,她总不能避而不见。耽搁的都是时间,倒不如趁现在把该做的事全部做完。
从这几页内容上看,楚括考虑的非常周到。安排的身份并非胡乱编造,而是各有家世各有渊源,其中多参杂琐碎的细节,单那些相关的人名就繁复的不得了,亏得夜夜心好记性,一条一条记诵在脑中。最后又从头至尾过一遍确信终于全部背下。
她呼出口气,活动一下僵硬的臂膀,这才发现原来玲珑和玉薇已经到来,只是不敢发声,双双静默着立在门边。
夜夜心失笑,直觉这两个丫头无端拘谨起来,便调侃她们:“你们扭扭捏捏做什么?不知道的一定以为定亲的那个是你们而不是我。”
玲珑性子直,她动动嘴唇好像有些顾忌的样子,但终究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这样大的事奴婢们居然是最后才知道的……”听听,“奴婢”都出来了,哪里像平日里没有规矩的“你”呀“我”的,话语间充满了委屈。再看玉薇,她那沮丧的表情竟然和玲珑如出一辙。
夜夜心恍然,她不禁好气又好笑。
“我自己都是今日见了父亲才定下主意的。难不成一回来便要欢欢喜喜与你们汇报?这是什么道理?你到说说,我该怎么做才好?怎么做你们才满意?”
这话重了,玉薇和玲珑忙不迭跪下,只低着头不敢言语。
夜夜心感到一阵无力,有时候最难拿捏相处分寸的反而是身边的人。依她往常的经验,这种事最好还是冷处理掉,揭过不提。聪明点的人自然可以想明白,真想不明白的她说了也是白说。于是她便轻描淡写的挥挥手:“别老跪来跪去的,让不让人说话了?我还有事要交代你们呢。”
这两个丫头也是因为同夜夜心感情深了,下午事发突然措手不及的情况下便钻了牛角尖,这会儿脑子受到惊吓立时清醒过来,也觉着大小姐说的在理,自己两人先前完全是无理取闹,幸好她不计较。她们赶忙顺着梯子爬下,讪讪起身。
夜夜心无事人样,只装作没有发生过刚才的插曲,把自己将要与楚括一起去南方的消息透露给她们。果然,玲珑和玉薇心中一紧,注意力即刻被引了过来,再不拘泥于之前使的小性子。
“……那时候会有人假扮我跟着你们一起回凤鸣,你们一定要好好配合。……这事总不是长久之计,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夜夜心捡要点提醒她们,也不过分紧张。
她的想法很简单,这次南下自己的主要作用不过是增加“分赃”的人头,完全的配角,没有瞎操心多忧虑的必要。这会儿叮嘱两个丫头也只是担心她们毫无准备而乱了阵脚。至于其他的,自然有楚括全权打理。他想得好处总得多花点心思不是吗?
如她所料,楚括从熙园出来也不停歇,直接往父亲楚元辅的住所请见。将自己种种安排一一汇报给他,楚元辅听的连连点头,偶尔象征性的点拨一下,再无任何异议。
楚元辅身穿常服,他也是刚从夜中宵那边应酬回来,尚不及休息又来前厅见了二子。
“这几日辛苦没有白费,一桩大事总算是落定了。”论完要事,楚元辅酒兴还有没下去,便由着精神头又同楚括絮叨起来。
楚括端正的坐在下首,应了声“是”。
“嗯,”楚元辅往椅背上靠去,闭目假寐,嘴里悠悠的说着,“我看夜家那个丫头还行,就是野了些,不好管教,你要多费心思。”
楚括一顿,仍然应“是”。
“你虽然不日便要离开京城,但文定的事情不可耽搁,我已经交代给你姨娘着手办理。”他口中的“姨娘”自然是指碧玉夫人,“你也寻个时间,把自己定亲这事儿同你母亲说说……”后一句的母亲则是指楚括的生母,故世多年的翟夫人。
楚括生母翟氏系出燕州名门,是楚元辅的第二任妻子。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卧榻,药石不断。嫁个丈夫又是功名心重的人,那几年总不安生,一会儿北边来了夷人要打仗,一会儿南方出了奸臣又要讨伐。可怜这个身娇体弱的女人,既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又终日替那父子几个担忧,劳身累心,终于还是没能挨到楚家出头那日就闭了眼。最后只有灵牌被带到京城国公府即现今的魏王府供奉。
楚元辅的意思便是让儿子去母亲灵前祭拜,同时把楚家和夜家联姻之事向她禀报,全个孝道。
楚括再次答应。
“夜中宵告诉我,他打算五日后启程回凤鸣,这个时间是你同他商定的?”
“是的,”楚括又加一句,“儿子想着既然那刺客的目的不明,不如在时间上争取个主动。”
楚元辅点头表示认同:“这种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吧。”紧接着他又想起什么嘱咐:“既然夜中宵坚持,也只好由着夜家的小丫头跟随你一起上路。你要保证她的安全,目前和夜家的联盟才是第一位的,不可因小失大。”
“儿子省得。”
“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楚元辅一直严肃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满面欣慰,“等你从南边回来,我就祭拜祖宗昭告天下,封你做世子……”
楚括声色未动,胸口却是突突直跳,袖子下面的手握紧又松开。不敢等楚元辅继续往下说,他抢前一步单膝跪地。
“儿子恳请父亲立大哥为世子。”
楚元辅出乎意料,惊愕万分。
楚括低头继续说道:“大哥是长子亦是嫡子,才学武艺都是一众兄弟的表率,又功勋卓著,传位给他本就是名正言顺的事情。”顿一顿,再强调:“何况父亲这样做,不但合乎长幼有序的伦理,也成全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
“可是,”楚元辅嗫嚅,“立你为世子是楚夜联盟的基础,这也是当初我答应了西昌王的,怎好出尔反尔。”
“父亲,”楚括毫不退让,“此一时彼一时。结盟之前,是我们求着夜家;结盟之后,夜家只能跟着我们的步伐行事。更何况立嗣是我楚家的家事,何必外人指点置嘴。”
楚元辅被他这番说话触及到了心事,语气不再强硬,而是有些疑虑的试探:“括儿一样才干过人,又是嫡子,难道不想要这世子之位,成就一番大业吗?”
楚括闻言浑身一震,搭在右膝的手掌情不自禁想拢起。楚元辅犀利的眼眸立刻捕捉住这个不经意中的小动作,他微微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楚括等他回答。
楚括径自垂头,自然没有觉察到面前父亲的异样。他沉默良久,才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沉声道出:“儿子想要这个位子……”
“哦?”楚元辅发出轻飘飘的声音,面色却是冷森森的可怕。
“但儿子不能要这个位子。”楚括深吸一口气,将后面的话全盘托出,“父亲如果真的不顾伦常将世子之位传给二子,恐怕有三不妥。”他不待楚元辅发问,继续往下说:“一不妥,大哥有功无过却不能承位于理不合,恐怕会坏了父子之情兄弟之谊;二不妥,夜家拥兵自重竟用外家的身份插手楚家的事务,一旦由着他们称心只怕将来妄自尊大,不能挟制;三不妥,如今内忧外患,正需要我们上下一致,同心抗敌,实在不能扰动人心、自毁城墙。
因此,儿子虽然想要世子之位,但是这点想头和楚家的大业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请父亲也莫要顾虑犹豫,否则才是真的因小失大。”
“好,好,”楚元辅有点激动,脸上早就阴转晴,满是慈爱的望着楚括,“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儿子。”
他亲自走前几步把楚括从地上扶了起来,又伸过手替他拂去沾在膝盖的尘土。
“你能有这番大局观,便比你大哥强了,”他摆手制止了楚括的插话,“不必替他分辨,我心里都清楚着呢。揽儿虽然有才,却心胸狭窄,缺少容人之量,这是上位者的大忌……
“世子的事情我再想想吧。夜家也不是易于之辈,这会儿翻脸不认账失信于他们绝非明智之举……
你也一样,切莫因为亲事已定就怠慢了夜姬,她的作用还大着呢。”
楚括淡淡的应许,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暗暗放下。
说了许久的话,楚元辅也觉着有些乏了,楚括便趁机告退。
楚元辅点点头,最后嘱咐他一句:“后日赶早你就走吧,不用再来我这里了,一切照计划行事。”
楚括一路踱出园子,踩过曲径石桥来到某片竹林,抬头看天色,月亮正中悬挂。原来那么晚了,他无意义的喃喃自语。即便这样仍然压不下心中逐渐升起的寂寥。夜风有些冷,吹得他汗涔涔的背脊一阵发凉。
还是回去吧。他叹口气要走,却在抬步的一刹那脑海中闪过某种心思,然后,顺着这股意愿,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墨墨夜色之中。
只是,往另一个方向。
夜夜心交代完各项事宜便早早上床休息,却久久不能入眠,索性一径盯着床顶发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耳朵里隐隐传来敲更的梆子声,已经那么晚了,她无意识的喃喃。慢慢合上眼,听力变得更加敏锐。晚风吹动树枝的声音,树叶轻轻落地的声音,还有风推动窗棂的声音……
不对,夜夜心猛然睁开眼睛,一把撩开床帐。然后,她有些瞠目结舌,呆呆看着楚括推起某一处窗屉,撑着窗台轻松敏捷的翻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夜夜心,不做反应,只是很坦然的顺手将窗下一把椅子提到床榻边,大喇喇坐下。
她睁大了眼睛,直直望着他,他也不说话,任她打量。
接下去她该问我来干什么了吧?楚括苦笑,怎么回答好呢?来干什么呢?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是觉着寥落,便想找个地方沉沉心……
出乎他的意料的是,不知她震惊太过,还是毫不在意,夜夜心并没有说话。微弱的灯盏下可见她清丽的小脸已经从诧异恢复如常,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有些困惑,也有些迷茫。可是,最终,她什么都没问。
两个人各自沉默。气氛没有因此凝滞,反而随着屋角铜炉内飘出的熏香袅娜的缠绕逐渐温暖、柔和、沁人心腑。
时间在无言中偷偷溜走,直到耳中再次听见那有规律的敲击声,楚括才惊觉。他长身站起,把椅子归了原位,又推起窗子。
“你明天晚上还要来么?”夜夜心终究还是说话了,声音轻轻绵绵,在这样的晚间听起来格外柔软。
楚括回头看她,有些愕然。
她发笑:“这是京城的风俗,还是燕州的风俗?”
楚括也笑,向她摆摆手:“我走了。”随即跳出了窗口。
夜夜心又放下幔帐,软软倒在床榻上,继续怔怔发呆,哪里还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