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志》叶初

21、安排

　　佟馨兰怔怔的看着不远处那一方天地。男子俊逸伟岸，少女清丽出尘，雕梁画栋下，两人在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语。那景象仿佛静止凝固住了，形成一幅精雕细琢的画卷，令她望之失神。

　　“你和夜家小郡主相处的可还好？”佟正淳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佟馨兰一个激灵，忙收回心神：“郡主人很随和，先前真是我冒失了。”她有些心不在焉，停顿半晌还是道出心中的疑问：
　　“哥哥刚才所说是真的吗？二公子与夜大小姐……”

　　佟正淳不解：“自然是真的。怎么？……你仍然认为不妥？”

　　“当然不是了，”佟馨兰急急否认，之后面对着兄长困惑的面容，终于点明自己的顾虑，“夜姬人很好，堪为二公子良配。我只是……只是想起了玉清，觉得有些不忍……”

　　佟正淳没有言语，心中却在暗叹：馨兰再聪明也只是普通的贵族女子，有其视野的局限性。她被情谊蒙了眼睛，竟然不以为那姚玉清是多么的娇柔做作俗不可耐。这样的人我都看不上，何况二公子？纵使没有夜姬其人，她也不存在半分机会。那一腔莫名其妙的单相思，实在不值得多虑。

　　佟馨兰察言观色，立刻体味出哥哥无言之中的不以为然，她很想为姚玉清分辨一二，但又觉着不在场合，动了动嘴唇终于还是选择默声。

　　于是，一双男女站在屋内，一双男女站在院中，古怪又不合礼数。

　　这番景象让跨进熙园毫无准备的夜未央足足呆愣了刻钟。她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跑错了地方，但环顾四周可不正是近些时日的住所么？那么有谁能为她解释一下，为什么楚括堂而皇之的站在大小姐的房间里？还有面前的佟氏兄妹，他们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她绞尽脑汁才想出“望风”两字？随即又汗然的想：他们为什么要望风呢？大小姐他们在干什么？……

　　太多的疑问绕着夜未央的小脑袋打圈，她压抑住喊叫玉薇和玲珑的冲动，心中却是平息不下的波澜：她们去哪里了？可清楚这边的状况？

　　出离于震惊之下的夜未央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大喇喇挡了大门，以至于当玲珑从院门外拐进来的时候，不妨这里有尊门神挡道硬是撞了上去。

　　“哎呦。”两人一起嚷起来，如同一颗石子丢入树林，吓得鸟雀纷飞，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玲珑单注意了夜未央，便只顾着数落她：“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呀？又是什么新花样？”

　　夜未央不意自己顿时成为众目汇集之地，小脸通红，喃喃不知该如何辩解。这点时间终于够玲珑意识到熙园内还立着生人，有男有女。这是什么状况？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随着夜未央一起当了门神。

　　夜夜心有些羞怯，更多的还是好笑。她尽量坦然的向那两人招手。

　　“玲珑，我留了二公子、佟公子和佟小姐一起用晚膳，你吩咐小厨房准备一下。”

　　“我留下来，”楚括不紧不慢的插入，“正淳还有事。”他又斜睨佟正淳。

　　“正是，”佟正淳接话很快，如果他脸上没有带那种令人切齿的戏谑的笑，楚括就更满意了，“我兄妹已经打扰二公子与郡主许久，这便告辞。”

　　今日意外接踵而来，夜夜心觉得一味赫然也不是道理，索性顺其自然，愿意留下吃饭的便留下，不愿意的她也不强求。何况看楚括的姿态恐怕有什么要紧话想同她说而不愿有人在场。想到这层，她又觉着滑稽，两人才认识多久，已经能说“重要”话了。

　　玲珑觑夜夜心无所谓的态度，便向众人告了礼，然后拉着夜未央往厨房走去。才行到抄手游廊的尽头往右转，便遇见迎面而来的玉薇。夜未央嘴快，不等玲珑说话已经将前院所见忙不迭道出，玉薇显然比她们承受力好些，她只错愕片刻立马了然，笑说：
　　“看来这京城的事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我们不用多久便得启程回家。”

　　玲珑会意：“没想到会那么快……不过这楚二公子……也配得起大小姐……”

　　夜未央黑亮亮的眼睛滴溜溜转，她兴奋的发现又有了新鲜有趣的话题，便想着跑外头去探探风声。而玲珑和玉薇因为更多关注在夜夜心身上，哪里还有拘着夜未央的心思，明明看见她躲躲闪闪往外头溜去也不管了。

　　那边人皆走空，夜夜心随意起来。她嫌堂屋太凉，便招呼楚括到自己房内。

　　她自行倚在窗下的躺椅上，然后由着楚括自便。反正都这样了，在堂屋和在正屋又有什么区别，教别人说起来，总逃不开“在屋里”这三个字。夜夜心此时的心态用通俗的话来说，叫做破罐子破摔。

　　楚括也不客气，拉过一张靠背雕花椅坐下，自上而下俯视像猫儿般蜷缩在那里的夜夜心。

　　“你到底要说什么？”她眼睑半垂，视线朦胧。

　　楚括不自觉弯起嘴角，享受这种贴近的温馨。

　　“你的功夫和谁学的？”他突然说。

　　夜夜心愕然。

　　“基本功很好，不是花拳绣腿，”楚括解释，“我以为一般女子吃不起这样的苦。”

　　他留下来只是为了找她闲聊吗？夜夜心睁大了眼睛，漂亮的眼珠像黑宝石般闪耀。
　　“学什么不是辛苦的？”她还是会无意识的随着他的节奏说话，“练武虽然枯燥，但我看来，读书也很枯燥，绣花也很枯燥，都是一样的。”

　　楚括微蹙着眉头回想了一下，好像是那么回事，便笑说：“我没绣过花，不能比较。不过我总觉得女红要轻松许多。”

　　夜夜心摇摇头：“看人挑担不吃力。我都学过，不喜欢女红，因此觉着倒比读书练武困难。”

　　楚括失笑：“是不是你父亲恨不得把你当儿子培养？”

　　“应该不是吧，他从来不强迫我，喜欢的便学，不喜欢的也无所谓。咱们家总不指望我学有所成、发扬光大。”

　　楚括听她说的有趣，又笑。

　　夜夜心也不自觉的露出温暖的表情，嘴角勾起的更深，狭长的眼睛微微弯着，生动媚人。

　　楚括心中一动，不忍心出声扰了这一瞬的静谧与美丽，于是抿了薄唇沉默下来。夜夜心本来就是被动着答话，这会儿他不说，她便也住口，百无聊赖之中偶尔打量一下面前这位陌生的熟人，偶尔发发呆，也忘了去想这屋子都黑的不像话了，怎么还没人来点灯。

　　烛火是同着晚膳一起送来的。只见几个小丫头鱼贯而入，一个个敛息屏气，对房内两人视而不见，单单端稳手中的大灯依次将屋内的蜡烛点燃，然后行礼退出。期间无一人敢发出声响来。

　　玉薇站在门帘边上迟疑一下，方指点外头捧食盒的嬷嬷将饭菜摆到大小姐房中。

　　又是一阵沉默的忙碌。先有二人抬了小桌子进去，再是端饭菜，放碗筷，终于安置停当，各人才陆续退走，只余下玉薇侍候用饭。

　　夜夜心朝玉薇扬扬首：“你也吃饭去吧，有事我再让人叫你。”

　　“是。”玉薇屈了膝才走。在楚括面前，她全部依足礼数来，不敢越矩。

　　夜夜心两人挨着饭桌坐下，也不客套，各自端起碗筷便吃，好像从来就是如此。

　　菜色都是家常的，但楚括尝起来只觉着与往常吃的不同，便问她：“你还带厨子来了？”

　　夜夜心点点头：“我怕吃不惯京城的食物。”

　　楚括也没接着说，只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发笑。

　　“你笑什么？”

　　楚括摇摇头，不答。夜夜心追问，他无法，才说：“不知道你们家给你准备了几个陪嫁的厨子……”

　　夜夜心羞恼，楚括赶着她发话前说：“你偏要听的。”

　　她只好咽下愤懑，闷头吃饭不理他。

　　良久屋内都无人开口。

　　楚括很喜欢这样逗弄夜夜心，，可惜理智偏偏不合时宜的跳出来提醒他，应该说正事了。

　　他收起玩笑的心思，放下碗筷，才轻轻的慢慢的道来：“不出三五日你们便要离开了。”

　　夜夜心见楚括说的那么认真，意识到接下去要听的话恐怕才是他今日过来的主要目的。她也停下进食，一双黑亮的眼睛牢牢与他对视，等着他往下说。

　　她小大人的样子很可爱，又引得他微微扯了嘴角。

　　“名义上你跟着西昌王一起回到凤鸣，实际则是随我走水路南下。”

　　这短短的一句夜夜心已经能够听懂。

　　“真的要我和你一起去找原家的宝藏吗？”

　　楚括点头：“你不想去也得去，我和你父亲说好了。”

　　夜夜心明白这中间的道理，没有推诿，反而问他：“那个刺客这些时日可有消息？”

　　楚括想起几日来收到的谍报，笑道：“他的表现可圈可点。先是领着我们的人将慕容家布的点踩了一圈，接着又安排了一些人手以几种不同的方式潜进我们家，期间他自己还亲自跑来逛过一回。

　　目前的结果是此人很无奈的尚无进展。”

　　“那么按部就班？”夜夜心感到不可思议，“简直……”

　　“可不是，”楚括替她说，“像不像我们这边埋伏在那里的间谍？”

　　“他有什么目的呢？”夜夜心喃喃出声，不是问楚括，而是问自己。

　　“让他去表演吧，我们后日就走。”

　　“这么快？”夜夜心发问的瞬间已经理解，她自己继续说：“你想抓住我们离开和夜家离开这个时间差，扰乱他的计划？……怎么做呢？”

　　楚括深邃的眼眸中笑意一闪而逝，只留下璀璨的光芒。

　　“已经安排了替身。我父亲会掌控这边的大局。”寥寥两句话，意思已经到了。他又接着说：“我们隐了身份出行，遇事可以主动许多。”

　　楚括从怀中取出几页纸递给夜夜心。

　　她粗粗看了一下，都是编纂的身世来历。

　　“你这两日把它背熟……”

　　夜夜心打断他：“上面提到我带着一个侍女，是谁？”头仍旧低垂在那里，看着纸张。

　　楚括楞了一下才说：“我本意从王府暗卫中挑选，你有想法？”

　　夜夜心沉思片刻，道：“这个人我来安排吧。”

　　楚括想了想，点头：“好。”

　　并不是太过复杂的事，彼此既然明白了意思，便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两个人不约而同又端起碗筷。只是这次夜夜心有了心事无意交谈，而楚括又体贴的不去打扰，于是之后房间里始终保持着沉寂，直到楚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