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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谜底 许大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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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戍回到医馆,许念青正站在鱼缸前给金鱼喂食,缸里的水化成烟气逸出缸外,往天上飘去。他瞥了姜戍一眼,“还认得回来。”
姜戍叹了口气,“多亏那位手下留情。”
他将遇到周鹏的事说了一遍,当他提到周鹏手上的刺青时,那些金鱼全都躁动不安,像要立刻从缸里跳出来似的。
许念青把鱼缸推入墙中,“他那把剑,应该不怎么锋利。”
原来此人当真有些不寻常的来历。姜戍点点头,“不错,许大夫也认识?”
“算不上。”
许念青将鱼食放进抽屉,上锁后倒了一盏茶,“没想到周处的后人干起了这样的营生。城隍的人算是白忙活了一场。”
姜戍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难道是那个除三害的周处?”
许念青放下茶盏,“世上还能有几个周处?”
姜戍明白了,怪不得周鹏手上会有龙虎刺青,那可算得上是祖宗彪炳的功绩。
“周氏后裔多有以毕生除妖为己任者。只是过犹不及,因为杀心太炽,到后来有损子息,常常数代单传,而且鲜有长寿,生来自带煞气。天长日久,可以算是大半个天职,比一般的道士术士要神气得多。”
姜戍想起那些面目全非的尸骸,迟疑道:“所以就算妖怪不惹事生非,也是死了白死?”
许念青没有回答,反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等城里的事情了结,就要登门拜访。”
许念青摩挲着茶盏,“来就来吧。”
姜戍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和一个袋子,“这是他的。还有这袋是诊金,那位病患说已经大好了,吃完这瓶就走,下次不必送了。”
房间里,那扇上锁的门无缘无故震动了两下,姜戍转过头盯着门,心道:难不成里面有活物?!他的脑海里顿时出现了各种可怕的画面,真庆幸自己忍住了手痒,否则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
许念青接过钥匙看了看,摇头道:“你这病要想根治,怕是要把两只手都给截了。”
姜戍起先吃了一惊,继而见许念青神色轻松,看来事态应该并不严重,于是试探道:“这上面也有文章?”
许念青看了看落地钟,现在是凌晨三点,他打了个响指,一只夜枭从屋外无声无息地飞进来,许念青伸出手指揉着它头上的羽毛,“去城隍那里走一趟,叫他们别瞎猜了。”
夜枭飞走后,许念青看着姜戍,“还没到时候,明天随我去个地方。”
他说完就进了里屋。
姜戍已经领教过,假如许念青不想现身,那就是把医馆都拆了也找不到人;可是一旦他有了什么大胆些的想法,比如他曾经想去那扇门背后开开眼……许念青就会立刻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他身后。况且这里多有古怪,鬼知道哪间房有主,既然厅堂大得很,实在犯不着挤在一起。
四下静寂,看样子也没生意,姜戍关了灯,躺在花梨长椅上,以臂当枕,吹着带有草木气息的穿堂风,看天上星辰闪闪烁烁,渐渐有了睡意。
猛然间,姜戍睁开眼,岂料面前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弥漫着一股发霉呛人的味道。他浑身是汗地坐起来,想要去喝口水。
忽然,姜戍整个人像遭雷击,一动不动。
他摸到了粗糙的铁床。
姜戍难以置信,双手紧紧抓着铁床边沿,耳畔吹过一道微风,风中有人对他耳语道:“姜戍,你以为你跑得了?”
“嗖”地一声,姜戍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立刻贴墙攀爬至顶端。他头抵着天花板的一角,冷汗湿透衣衫,从他的额头滑至下颔。
怎么可能?!
片刻后,姜戍的鼻腔里流出温热腥甜的液体,他伸手去擦,一只冰冷苍白的手突然牢牢掐住他的脖颈,手上的红宝戒指如同夜间的兽眼,又贪婪,又凶残。
姜戍胸口憋得慌,他不信,也不服。
撑着壁角的手骤然放松,姜戍抓着那只手,直往地上摔去。
“咚——”
随着一声闷响,姜戍额头剧痛,眼前景象一片光明。原来他从长椅上滚落在地,撞到了前面的茶几,茶壶和茶盏里的水泼洒出来,顺着茶几往下流淌,正巧浇了他一脸。
日上三竿,刺眼的阳光直射进屋,姜戍随手抹了把脸,刚想要笑,手上新沾染的铁锈混着鼻血,赫然扎着他的眼。
许念青站在廊下,掀起盖在官印笼上的黑布,一一添水喂食。笼子里面是一只只炫彩斑斓的鸟,全都拖着华丽的长尾。
姜戍来到医馆后,头一次看见许念青把黑布取下来,但见这些鸟就和那些画上的凤凰长得差不离。他顾不上诡异的梦境,正要上去把这些珍禽看个仔细,就在这时,其中一只鸟昂起头,开始引亢高歌。
其余的几只不甘落后,也纷纷唱了起来。
刹那间,仿佛有一百只橡皮鸭子被人同时踩着喉咙尖叫,姜戍感觉自己聋了。
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
可能是许念青定力好,也可能是他习惯了,只见他镇定自若地喂完食,流连几遍后挑了一只下来,重新把黑布替它们盖上,一面对姜戍道:“你起晚了。医馆只养病人,不养闲人。”
姜戍被刺激得还没缓过来,都忘了自己也有病。他指着许念青手里的笼子,“这就是凤凰?一定是来治嗓子的吧。”
“是凤凰。”
许念青说完,奇怪地看了姜戍一眼,“你没倒过嗓子?”
姜戍无言以对。
将近午时,许念青提着笼子催姜戍动身。姜戍洗漱之后,正就着茶水嚼着白馍——医馆只有这东西可吃,反正他在这里只能吃这个。可是他也不见许念青和面下厨,不知道这是打哪里来的。
姜戍咽下最后一口,反手擦了擦嘴,“去哪里?”
许念青只管往外走。
烈日下,姜戍看着旧城楼,没想到许念青会来这里。
那把钥匙用在这里?
白骨堆已经被清理一空,现在是午休时段,工地上静悄悄。姜戍想着进去也不难,许念青却直接往里闯。
简易棚里的工人们看见两人进来,还没呵斥,许念青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工人们全都木然坐下。
“哎,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快出去……”
一个戴眼镜的老者从危房里出来,一见他们,惊诧之后就要赶人。姜戍眼前一花,许念青飞身上前,伸出食指轻点老者的额头,老者缓缓躺倒在地。
姜戍擦着汗,眼看太阳太大,便挪了把落地伞撑在老者身边。
两人走进去,里面十分昏暗,姜戍四处看看,觉得好像哪里变了。忽然,他咦了一声,原来脚下有个地宫。
看来里面的东西都上缴了。
“好歹再看上一眼啊。”
姜戍不免有些暗自伤感,许念青提着鸟笼拾阶而下,蒙着黑布的鸟笼在剧烈晃动,姜戍连忙紧随其后。
地宫并不大,里面空空荡荡,许念青扯下黑布,凤凰安静下来,只见许念青的手指凭空捻出一团火苗,那火苗落在鸟笼里,变成了长长的火舌。
凤凰在火中岿然不动,直至火焰将它完全吞没。
姜戍感受到了异常的灼热,就连空气都出现了流动的痕迹,好在火焰很快熄灭,留下一堆灰烬。
斗室里,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而来,姜戍感觉身上越来越重,“轰”——
一块石头裂开,露出一个狭长的孔洞。
许念青拿出昨夜姜戍给他的钥匙,伸进孔洞内,顺时针转了半圈。
姜戍眼前起了风沙,他想要说话,很快就连嘴里都有。
许念青背对着他,咬破中指,在石块上比划,字不像字,画不像画。
“你要是缺钙,可以多吃点,这些都是童男童女的骨灰,一点不掺假。”
姜戍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周围一片灰蒙蒙,姜戍勉强能看见许念青的背影,灰色的烟雾慢慢变化,像有了一个个人的形质,他能感受到一阵阵绝望和怨恨如同潮水袭来。
一阵大风把姜戍刮倒,他伏在地上,听见许念青道:“对着地上的那堆灰吹口气。”
姜戍匍匐前进,眼里痛不可挡,他伸手摸了一阵,被一处烫得差点叫起来,就是这里!
他正要吹气,一只若有似无的手捂住他的嘴,紧接着,又一只……姜戍挣脱不掉,情急之下,他咬破舌尖,喷出舌尖血,那只几手凭空消失,笼子里的灰堆下发出一声清吟,有东西顶出来,是一只新的凤凰,它挥动翅膀,撑破了笼子,盘旋在姜戍头顶。
有顷,烟雾消失,姜戍从地上爬起来,不解道:“他一个求财的,要这晦气的东西有什么用?”
许念青伸出手,凤凰落在他的手臂上,“不是他自己的。夏季从火开始,他连着杀了火,木,水,都是奉命行事。如果我没有猜错,他背后的人要凑满水火金木四行,来破除这里的阵法,也就是土。”
“然后放出这些……?”
姜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这些冤魂,天长日久镇压在此,一旦放出去就会变为时疫,无论人或妖都有可能感染。我可不想平白受累。”
“好险!”
姜戍心有余悸,“那他岂不是要盘算落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挡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
许念青转过身,“你想走也来得及。”
姜戍笑了笑,“许大夫,我没钱,可是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