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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锋 许馆主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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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应该是在找我。”
男子随手放下一把钥匙,端起玻璃杯,敬了敬姜戍,“这几天给医馆添了不少麻烦。不过,还有更麻烦的在后面,也只能请许馆主多多担待了。”
他上来就挑明各自的身份,那就是去医馆附近踩过点了。姜戍瞥了眼斜对桌,随口问道:“怎么称呼?”
“周鹏。”
是不是真名都未可知。姜戍注意到他的手臂上有个龙虎刺青,不是寻常的左青龙右白虎,而是刺在一起,另外,他的指关节还长有常年持刃的茧。
真名实姓暂且不管,确实是个刀头舔血的。
周鹏点了支烟,“许馆主是个好大夫,可是好大夫多半有个毛病:只争生死,不分善恶。不像我——”
姜戍单手摇晃水杯,乜了他一眼,笑着接口,“只分值钱的和不值钱的?”
周鹏也笑了,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看来是同道中人?”
打火机在他的五指间滑动往复,火苗如同一道光环。
姜戍手中的玻璃杯一斜,里面的水泼向周鹏,冰块却砸向他的打火机,“这里禁明火。”
周鹏将打火机抛到另一只夹烟的手,姜戍举杯扣向他,周鹏见方向刁钻,于是单手一撑,往后平移了一个位置,吹灭火苗,“果然是同道,失敬失敬。”
姜戍留意到周鹏点的烟,点燃后就没有抽过,烟气凝而不散,像有眼睛似的往斜对桌飘去,他哂笑道:“不敢当,我怕见血。”
这是句大实话。
“那就好。”
周鹏的手和着拍子,轻叩桌面,“我想也是,许馆主生性淡泊,不理俗务,更何况挡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
“既然如此,你还要麻烦医馆?”
“我知道城隍的人去了医馆,所以特地在这里等了几天,总算是等到你来。你回去就把我的名字说出去,往后他们再也不会抬着棺材过来。一旦城里的事情了结,我一定亲自登宝殿,拜真佛。”
难道说,眼前这位也是公家人?那有什么可遮掩的?姜戍一时想不通,忽然觉得浑身冷飕飕,他见识过冷气,但不像是这个缘故。
周鹏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开始热闹了。”
他腰间别着一只汉八刀玉蝉,发着绿莹莹的光。
姜戍环视大厅,很快发现了原因:这里贴了许多镜面,然而场中跳舞的人,有不少并没有出现在镜子里,那也就是说……
毕竟是七月,在所难免。
等他回头,周鹏不见了踪影。
姜戍不慌不忙地摊开手心,里面有只钥匙,正是他刚才交手时,趁机从周鹏那串上取下的。这钥匙一端是厌胜钱,西汉的真品。记得在民国时,某些魏晋朝代的厌胜钱就值十条大黄鱼;而另一端倒钩似的锯齿更令他好奇,这钥匙开的不是寻常的锁。按姜戍的判断,这样的钥匙应该不会有第二把。退一步说,就算有备份,换做是自己,也不放心落在别人手里。
既然麻烦都要上门了,没有理由不先下手为强。
“砰。”
斜对面一桌的两个人猛地站起来,站个不稳,碰倒了椅子,只见他们掐着喉咙,面色极为难看,两人相互搀扶,踉跄跑了出去。
舞池里的几个人看见这个情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跟在后面。
在他们出门时,姜戍看清他们的脸上的斑纹,彩色的光晕仿佛是螺钿。
蓦地,他想起许念青对鬼差说过的话,“给你们提个醒,叫属水的东西都安分些。”
这里是北面,北方属水,又恰巧在江边,周鹏要的,是这两个的性命。
姜戍哪里还坐的住,他立刻跑到江边,纳凉的人都知道这个月的忌讳,怕被水鬼拉作替身,全都早早回家去了。只有周鹏独自站在观景栏外,风高浪急,插在栏杆上的彩旗逆风飞舞,姜戍定睛看去,有数道白烟被困在旗阵里不能脱身。
旗帜渐渐鼓胀,“刺啦”出现一道裂口,白烟纷纷钻了出来,接连窜入江中。
周鹏面不改色,手腕处落下一把袖剑,看起来没什么锋芒。
重剑无锋。
周鹏一手持袖剑,另一只手举着打火机,竟也跳入江中。
姜戍凭栏俯瞰,但见水下通明,周鹏正和两只半人高的蚌壳缠斗,蚌壳虽大,在水下却不失灵活,再者它们两片张合的壳又十分锋利,周鹏一手照明,一手还击,还能和它们打个平手。
姜戍看得入神,心道:“善哉善哉,这得是拿了多少钱。”
突然,一只蚌壳吐出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珍珠,直射周鹏,周鹏头一偏,珍珠从水里弹到水面,姜戍伸手握住,被带的往后退了两步,虎口一阵酸麻。
珍珠的成色看得姜戍连连点头,冷不丁,他听见身后似乎有诡异的动静,应该在哪里听见过。
刹那间,姜戍没有转身,他立刻下腰贴地,果然是上回袭击他的红眼蝙蝠,一前一后夹击他,口中交错的尖牙更密了。万一他刚才转身,估计现在已经被咬了一口。姜戍不明白,它们怎么就盯着他?
要不怎么说热闹凑不得。可惜他自己做不得主,不然下次出门前一定先看看老皇历。
一道弧光划破半空,其中一只蝙蝠猝不及防,被姜戍扔的珍珠打中了头,掉在地上,半死不活地扑棱着翅膀。
另一只蝙蝠眼里像要滴出血,停顿在空中张着嘴,姜戍的耳朵里充满了各种嘈杂的声音,痛得他只想撞墙。
渐渐的,水下出现异样,一只蚌壳开始紧闭,另一只也正要闭合,周鹏的袖剑及时插入蚌壳间,意图生生撬开它。有鱼虾蟹等水族纷纷从昏暗的底下游上来,把周鹏团团围住,然而当它们靠近时,却一个都不敢先动手。
周鹏浮上水面换了口气,同样被红眼蝙蝠的声音所困扰,他拍击水面,一道道水柱射向蝙蝠,蝙蝠左突右闪,终于被射穿,空中爆开一团血花。
姜戍吁了口气,抬头见周鹏脸上的神情如同凶神恶煞一般,他瞪了眼姜戍,又一猛子扎下水,波浪起伏间,看得见水族惊逃四散。
夜潮涌起,拍在栏杆上的江水泛起了红色,不知道是谁的血。姜戍倒吸一口冷气,“说得好听,什么赏金猎人,我看是屠夫还差不多。”
过了没多少时候,水里飞出一列雪白浑圆的珍珠,落在姜戍面前,颗颗荔枝大小,好似天上的星辰熠熠生辉。紧接着,周鹏撑着袖剑从江里爬出来,大口大口喘着气,他脱下带血的白衬衣扔进水中,只见他身上布满了各种新旧伤口。
周鹏走了过来,对着姜戍颔首示意,“一点意思,给许馆主入药。”
通常人有两种手软的时候,要么见了刀,要么见了宝,但姜戍偏不。
他好歹也是个靠手艺吃饭的人,最见不得这种施舍,上来就是一个软钉子,“无功不受禄,朋友的好意心领了。这是你搏命得来的东西,不敢伸手。再说许大夫有他进药的门路,医馆的规矩大得很,我人微言轻,怎么敢自作主张。”
呵呵,这人不吃软。周鹏心里有数,笑了笑,说道:“这种东西对我也没什么用处。”
他说着,捡起两颗放在掌心,稍加使力攥了攥,珍珠顿成粉末,一半被他敷在伤口上,一半被他吞了下去。
姜戍挑了挑眉,这还不算值钱?且慢,他记得刚才可不止两个“人”。
周鹏道:“那几个还没下水,在半道上就被我结果了。”
还来个斩草除根?
如果是金主的意思,说明金主手笔不小,他姜戍是个微不足道的凡人,杀了也没用处,可以说尚且有一线生机;但问题在于,如果这是周鹏本人的行事作风,等他改天找上门,那姜戍就要替自己捏把汗了。
这时,在两人脚边,余下的那只红眼蝙蝠挣扎着飞起,姜戍和周鹏没有低头,却几乎同时踩下,只是姜戍的反应更胜一筹,出脚之后立刻收势。
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周鹏看在眼中,知道刚才两人交手试探,姜戍并没有尽全力。他心头微火,一脚将蝙蝠深深踩进泥土,只听“咔嚓”的一声,蝙蝠骨头碎裂,立刻便不动了。
周鹏意味深长地看着姜戍,似笑非笑,“到底出自许馆主门下。”
姜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再说人家这是在抬举许念青,他也不好太过自贬。
周鹏又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算我多事,提醒朋友一句,在魍魉医馆当差,还是要小心为上,许大夫不一定时时留在馆中。那些妖魔鬼怪,没有一个是善类。”
姜戍看着周鹏脚下的蝙蝠,自己也有点透不过气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要时常念着活一日赚一日,也没什么想不透的。”
周鹏看着姜戍离开,慢慢冷下脸,自言自语道:“不识好歹,看样子也是个短命鬼。”
他踩在剩下的珍珠上,抬脚只剩一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