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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涉世 不管天意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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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干旱使得整个城市焦燥起来,自从鬼月开始,天上便万里无云,就连月亮都晃得人不想抬头。
姜戍坐在后院的槐树下乘凉,大概此地阴气重,因此不像外界那么酷热,而且医馆上方的天空特别明净,能看见迢迢银河。姜戍一面仰望星空,一面想着心事:在他回来之后,曾告诉许念青自己看见的画面,不出他的意外,许念只说了四个字,“机缘所在。”
姜戍惟有报以微笑。
求人不如求己,他决定一个人去黄羊巷打听最近的命案,反正离医馆近的很。
坐言起行是个好习惯。姜戍回过头,往里瞥了两眼,许念青不在屋里,于是,他悄悄从后门出去。谁知越往前走,越感觉这巷子……怎么和他之前见过的不一样?两边空荡荡的房屋破败不堪,只有野猫上蹿下跳追着老鼠,所有门面上都贴着一个个斗大的“拆”字。
滚滚热浪涌来,姜戍抓了抓脸,虽然满心疑窦,可是又别无他法,也只能暂时回到医馆。就在他跨过门槛时,忽然想到之前许念青带他走的都是侧门。
“试试又不会少块肉。”
姜戍转向侧门,手放在把手上有些迟疑,他静默了一会儿,最终拧了下去——
灯火璀璨,人来人往,一样的街巷,迥异的世界。
姜戍睁大了眼,死死扒住门框。如果说,之前的病患只是让他窥见冰山一角,这一幕则完全让他震惊万分。
“你在看什么?”
许念青走下台阶,侧门“啪”地自动关上,多亏姜戍躲得快。许念青接着吩咐道:“送药去。事情办完,随你去哪里。”
姜戍定定地看着许念青,感到十分意外,“送去哪儿?”
许念青把一只三寸大小的瓶子递给姜戍,“从旧城楼往西走,有条碧霞路,你找到七号,底楼独户就是了。”
姜戍接过药瓶,心里七上八下,不无忐忑。毕竟除却那些神神鬼鬼,这个城市对他来说,已经太过陌生。
“不管天意还是人为,我想你冥冥之中来到这里,应该不会是为了龟缩一隅。否则你早一百年死,或是晚一百年死,又有什么分别?”
姜戍心头一震,“许大夫说的是。”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出了黄羊巷,姜戍凭着来医馆时的路线记忆,慢慢往城中心走去,这点吃饭的本事他还没丢。宽阔的车道上交通拥堵,姜戍混迹在人群里,看见有些人手持一块四方物体,正对着它自言自语。当他路过广场,喷泉喷涌飞溅,驱散了暑气,震耳欲聋的音乐突然响起,一大群中年男女开始聚集在一起跳舞,神情怡然自得;他们带来的宠物狗被拴在树上,相互打闹嬉戏。
“真是太平年岁。”
亲眼目睹此景,姜戍感慨着掏了掏耳朵,虽然脑仁实在有点疼。他回过头,身边店铺里飘出凉爽的冷气,柜子上,不同屏幕正在播放迥异的画面,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仿佛触手可及。
姜戍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方寸乾坤。
片刻后,一架飞机呼啸着掠过天空,姜戍回过神,继续往前走。就在快要到达旧城楼时,他的心跳骤然加速,砰砰跳个不停,姜戍捂住心口,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疾步朝西去,转眼就看见了碧霞路,顿时如蒙大赦。
“一、二、三……到了。”
碧霞路两旁都是老旧的楼房,号码牌掩映在爬山虎下,不少人家都搬空了,鲜少看见人影。姜戍默数着门牌号,在七号门前停下,上去敲了两下门。
“谁?”
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
姜戍如实告知,“黄羊医馆,许大夫让我来送药。”
沉默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开口道:“放下。”
门底下发出动静,姜戍低下头一看,猫狗出入的活动板正在晃动,显然里面的人示意他递药。看来这病人是不肯打照面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姜戍把药瓶塞了进去,转身就走。
“站住。诊金不要了?”
姜戍没走几步,里面扔出一个收紧的布袋,他拿起来打开一看,全是一粒粒种子,散发着淡淡幽香。
看来还是要付账的。
“这几天城里不太平,有人专挑幼弱病残下手。不过也好,多死几个没出息的,你们医馆以后就轻松些。”
姜戍摇头,“只怕死者家里不肯善罢甘休。”
“这能怪谁?都说大隐于市,可子孙们就是不成器,流连灯红酒绿,夜夜笙歌,还偏喜欢在凡人的地界上厮混,结果招致杀身之祸,各家想要插手都诸多不便。”
这倒是一条线索。
姜戍想了想,说道:“那也未必,目前死了两个,鬼差就来了两趟,也是麻烦。”
“许念青不爱管闲事,只是有些事没法躲。至于城隍就别指望了,就是个心里明白,手脚放不开的主。依我看,晚上多去热闹的地方转转,查到点什么蛛丝马迹,直接告诉苦主不是更好。据我所知,这几天他们爱去长乐门。呵呵,不知道该说是心大,还是家里管不住。”
长乐门?姜戍有些吃惊,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它居然还在。
“多谢指点。”
姜戍打算去那里看看。
“回去告诉他,我好的差不多了,吃完这瓶就走,以后别送了。”
霓虹闪烁,姜戍站在江边,抬头看着“长乐门”三个字,气派的大门外停满了车,成群结队的年轻男女进进出出,除了打扮衣着,和当年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每个人身上都添了一股浓重的酒气。
“嘟——”
姜戍身后响起刺耳的喇叭,他一回头,就被车大灯照得睁不开眼。
车里探出一个头,用下巴看着姜戍,“让一让。”
连颐指气使的神态都似曾相识。
姜戍退到一旁,车正要发动,斜里走来一个穿蓝制服戴大盖帽的人,上前敲了敲车窗,“查酒驾。”
“查什么查?”
车里的人怒目而视,气焰终究弱了下去。
姜戍看出这是个披老虎皮的。在他的年代,他们但凡见了开车的,忙着前面开道都来不及,可从不敢上前多说一句话,更别提查问什么了。再想想也不对,这大夏天,哪里还能看见他们的影子?
时移世易,如今许多事都让他耳目一新。
姜戍走进去,但见大厅昏暗,众人三五成群坐在长台前或雅座上,里面的陈设都变了样子。人群中,他一眼就看见五六个人和旁人不同,只见他们桌上堆满了酒杯,五六个酒瓶已经空了。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他们的面容上隐约透出原形的迹象,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当然,只有姜戍看得见。
姜戍才挑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本就昏暗的屋子一黑,彩光闪烁跳跃,他看着舞池里的人,再看看周围,突然发现两件事:这样容易下手的地方,居然没有同行光顾。
一个也没有。
或许是他来的不是时候。
还有一件,他看见斜对面有两个年纪较大的人,也在注视着那一桌,眼瞳里有绿荧荧的光芒,而且相貌上还和那桌上的某个人有三分相似,兴许是同族在保驾护航。
过了半小时左右,客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一个侍应生端着托盘走到姜戍身边,笑得像朵花一样,“先生晚上好。”
这套路姜戍当然看得懂,他总不见得在这里白坐一晚上。
“两杯矿泉水。”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在姜戍身边坐下。
姜戍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他——对了,不就是在烟气里看见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