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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命案 重赏之下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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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鬼月还有四五天,这段时间医馆没什么生意,不过姜戍这一阵子看下来,发现许念青根本不收钱。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做赔本买卖的?
是日傍晚,姜戍正在捣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叹息声,他手里刚停下,正在检视百子柜的许念青关上抽屉,“别去理。”
姜戍接着捣了几下,石臼里药材的辛香气直冲脑门,他撇过头,发现叹息声不见了,一个人随之走进来,站在前庭道:“许大夫。”
这身板,这举止,一看就是公差。姜戍心里一抖,许念青也不叫来人进屋,“什么事。”
“从月初到现在,有几个妖怪不见踪影,今天上午发现一具尸体死得蹊跷,风声传了出去,眼下几家人在城里有些闹腾。所以,城隍想请许大夫帮忙看看。”
原来是鬼差。
许念青皱起眉头,“七月还没到,你们衙门里就都空了?”
鬼差干咳一声,“死的这个似乎带了什么顽疾,应该……应该来过这里就诊。”
许念青冷笑,“治死总比横死好,是不是?”
姜戍在旁边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啧,鬼还不是人变的,这套路熟悉的很。话说回来,也不知道那个旱魃在不在其中。
“许大夫误会了。”
鬼差连忙摆手,“实在是看不出死状,况且天气炎热,再耽搁下去更不妙。所以才想劳动大驾。何况以对方的家世,也不是区区几句话就能打发的。”
许念青没有再问下去,“抬进来吧。”
姜戍吃惊不小,他原本以为许念青会跟着去验尸,没想到城隍居然派人把尸体送了过来,真是好大的面子。
鬼差松了口气,到外面指挥两个手下抬进来一口箱子。
三个人进到屋中,鬼差见许念青并没有让姜戍避嫌的意思,于是拐着弯道:“恐怕尸气会冲撞了这位朋友。”
许念青道:“他身上的病气不比这尸气轻多少。冲一冲也好,以毒攻毒。”
姜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许念青说自己病重,从头到尾也没见他扎过一针,开过一帖药。
鬼差不再多嘴,箱子一开,姜戍感到寒气扑面,里面是具面目全非的男尸,手上的指甲尖利如爪,一丛带刺的细枝自他体内长出来,枝头开满了血红的花,竟还带着温热。
余晖洒进屋内,花瓣像是血影飘忽。
许念青看了看骨相,“是炽云狐,确实来我这里讨过药。因为他先天不足,快到修炼的第一个换卡,想借助外力,被我打发走了。不知道又在哪里得到的丹丸,断气后余烈积聚,凝结成这些花。不过,本家的药没有这么霸道,相信也不会放任子孙这样胡吃。”
他转过尸体的脖颈,伸手探过去,“死前气血充盈。元丹没了?”
“不,就在尸体边上,碎了一地。”
鬼差苦恼地搓着手,“他身上没有外伤,元丹却吐了出来,所以才奇怪。如果真是仇家所为,总不会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
许念青摸了把死者的头颅,捋下一把头发,他拿起头发看了看,上面满是光泽,于是说道:“不用打斗,这药够让他死了。”
鬼差惊道:“什么?难道他吃丹丸的有毒?!”
许念青摇头,“过犹不及,他急于求成,药量过甚,致使丹气骤然外泄,造成反噬,所以连元丹也吐了出来。但是施药者存了什么心思,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摘下一片花瓣捻了几下,花瓣瞬间化为乌有,“你们最好着手去查查这药的来路。快到了各家切磋的时候,如今一蟹不如一蟹,保不齐,还有哪几个不知轻重的跃跃欲试。自求多福吧,送客。”
姜戍听了半天,有点明白这药的厉害,假使苦主要施药者抵命,凭这张方子,怕也不容易。
“多谢许大夫。”
鬼差有些悻悻: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冷郎君,怎么来个上门抢生意的,还这么无动于衷?城隍也不是真瞎,不过猜想这么个奇货,有的是人想保,最好谁都不开罪。本想同行是冤家,谁知他压根不上套。
天色渐渐暗淡,尸体刚抬出门,鬼差走到前庭,天空忽然浓云席卷,云层间闪电频频,里面似乎有个长翅膀的身影,正在疯狂地用锤击杵,看起来大为光火。一行少年骑行者电卷星飞地路过,嘻嘻哈哈躲闪着霹雳。不止他们身下的坐骑奇形怪状,姜戍看见他们有的头上长角,有的生有獠牙,有的斑纹满面,全然是群魔乱舞。
只见他们飞到医馆上空时,纷纷换了方向倒骑,还向许念青挥了挥手,“许大夫好!”
许念青没有理睬,盯着云层里的身影,道:“雷公的准头是越来越差了。留心,或许下一个就在里面。”
鬼差走后不久,姜戍又听见了门外的叹息,奇怪道:“有病怎么不进来?”
“你才有病。”
许念青道:“是饿鬼等不及,趴在鬼门关边上的声音。”
姜戍的嘴角抽了两下,要说看得见就算了,现在还能听见,他真是越来越长本事了。
“许大夫,依你看——”
姜戍还没说完,许念青打断他,“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事情并没有结束,到了开地门那天,鬼差再度登门造访,带来一根散发着异香的沉香木,两端呈如意状,中间镶了个金环,上面堑着符文。
姜戍眼前一亮,心道:“这么客气,逢年过节还带东西来。”
果然他招子不瞎。
然而许念青皱眉道:“檀家也出事了?”
鬼差苦着脸,“可不是,尸首都没了,只剩这段根骨。要不是上面还有许大夫之前接骨的金环,连个尸首都没法认。”
这回是当真查不出死因。
姜戍默默走远了些。
许念青叩了叩沉香木,掰下一小块握在手心。鬼差浑身一哆嗦,赶紧闭了闭眼——但愿回去不会被檀家人发现。许念青转身打开香炉,几只萤火虫从外面飞进炉中,他盖上盖子,不一会儿,清馥盈室。
细烟弥漫,姜戍嗅着香气,眼前出现一副画面:昏暗光线下,一人手持利刃,在他脚下躺着个人,鲜血流了一地,似乎就要流到姜戍脚边,姜戍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躺在地上的就是根骨的主人。
忽然,持刃之人手中腾起一团火焰,掉落在地上,整个画面烧了起来。直到风吹散了烟气,画面才渐渐消失。姜戍看了看鬼差,后者神色焦急,好像什么也没看见;许念青就不用说了,哪怕天塌了下来,他也是这副死相。
“噗。”
那段根骨发出动静,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很快就如同烧干的柴禾,散发的浓香缱绻不去。
鬼差回过神,大惊失色,这不是祝由吗?!
一道整齐的伤口赫然出现在根骨上。
许念青检视一番,得出结论,“利器所伤,死后焚尸,用的是炽云狐一族的玲珑丹焰,借以掩人耳目。也难怪你们想不到,各家平日井河不犯,再则大隐于市,看家本事也没什么机会使出来。”
鬼差抓头搔额,“会不会和此前是同一人所为?可是开罪两家人有什么好处?”
“一条路,回去翻翻功禄簿,查一查功德过失,那些转世来讨债的可不少。第二条……”
许念青拨动着根骨的金环,“如果不为寻仇,多半就是谋利,这下手的力道非同小可,说是吃这碗饭的不足为怪。”
鬼差失声叫道:“赏金猎人!可如今哪里还有?”
许念青嗤了声,“重赏之下,必有死夫。”
姜戍听见“功禄簿”,眉间一动,像是触及了什么心事。许念青不爱与人打交道,既然验尸已毕,也就无意再交谈下去。
“且慢。”
许念青忽然叫住鬼差,“你们都是在哪里发现的尸骸?”
鬼差想了想,“上一次在南面的火油厂旧址附近,这一次在东面的枫树林里。”
姜戍略懂风水,掰着手指,“南面属火,东面属木,居然这样巧?”
许念青道:“给你们提个醒。叫属水的东西都安分些。”
鬼差听了,一个头有两个大,死白死白的脸都垮了下来:佛祖老爷,这是想要凑齐五行怎么的?
时值鬼月首日,姜戍送鬼差出门,纵使阴风呼啸,他也委实感到踏实的很。
快要走到巷口时,鬼差背着手,昂首挺胸道:“许大夫风尘表物,我等时常要来打扰贵馆,对不住了。城隍总想要尽些心意,只是事务繁杂,如今又添上了两桩命案……可巧两位都不喜虚礼客套,其中的意思,还请朋友代为转达。”
姜戍一点即透,“人命关天,不管是治病还是命案都耽搁不得,我虽然是新来的,没什么本事,也愿意尽绵薄之力。”
鬼差打量着姜戍,“客气了。如今正是热闹的时候,朋友要是得空,就往后巷走走,里面有酒有人有故事,多少千奇百怪的人事,没有听不到的,酒钱全都记我账上。”
姜戍笑了笑,他想看的是城隍庙里的功禄簿,在他走后,太多的事无从知晓。不过,现在还不是开口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和公家人合作的一天。
“今后有什么事,大可来找我。”
鬼差拍拍姜戍的肩膀,姜戍目送他离开,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慢慢收敛了神色。
照片上有四五个人,年岁仿佛。姜戍站在最右,与身边人笑得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