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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炼 “这里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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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清气朗,楝花飘砌,许念青张目对日,轻笑道:“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姜戍脱口而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俗话说得好,祸害才活千年。
“哈哈哈哈哈哈。”
姜戍说完,忽然仰头大笑,一面抓着后背,浑身抖个不停。原来在他斜后方,一棵大腿粗的树看似平平无奇,然而那枝叶仿佛是活人的手,正在使劲把姜戍往外推,似乎非常嫌弃他。那繁茂的枝叶蹭在姜戍身上,像是在挠他的痒。
树上的鹭鸟抬起一只脚爪,刚把头埋进翅膀剔翎,差点失足掉了下去,立马拍拍翅膀飞走了。
太阳渐渐高升,不少鸟雀开始落在院外的树梢上,许念青扫了眼四周盛开的花卉,拉起几道护花铃,“先跨过门槛再说吧。”
姜戍避开那棵树,这才止住了笑。许念青既然这样说,他暗自琢磨,是不是应该先交“束脩”?
只听许念青交代道:“今晚你去一个地方,带一件东西回来。”
这还不容易?姜戍险些又要笑出声。
直到姜戍站在某座废宅宽阔的内湖前,看着岸边柳,水中月,再看看手里的紫竹鱼竿,终于明白他的想法实在太天真。
许念青只要他钓一条鱼回去,还得是活的。
大半夜钓什么鱼?
姜戍在钩子上布饵,说起来,一整天都没见许念青吃过什么东西。他抛下鱼钩,水面微微泛起涟漪,菰蒲菖菱晃晃悠悠,带着风露的清气。
周围荒草丛生,晚风吹过,檐铃声在空宅里流连。姜戍靠着石栏杆,正在回想这是哪一家。按理说,这么大的宅院,不至于荒到现在都没人接手。
除非,是鬼宅。
呸,姜戍吹了声口哨,他一路进来都没撞见什么,疑心才生暗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姜戍这行当不贪睡,看看天,看看月,打发时间也快的很。到了子夜,月满中天,姜戍还是没有头绪,他嘬着牙花子,拍拍后脑勺,见鬼了,自打他到了这里,记性真是一日不如一日。
蓦地,姜戍手里猛的一沉,他连忙提起鱼竿,不料反而被拖了过去。两厢拉扯间,他显然不敌,只能死死抱住石柱,挣扎中,他的下巴重重磕在狮子柱头上,顿时痛得发麻,差点咬了舌头。
敢情他今年命里犯水。
水面波涛翻腾,姜戍的双手酸痛发涨,身上汗流浃背,钓竿快要弯成半圆,水下那股力量之大,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不仅如此,下竿的地方出现一个漩涡,还在不断扩大。转眼一个浪头扑来,姜戍脚下打滑,仰面摔倒在地,整个人被拖到水边,上半身已经伸进了水下,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左脚勾住了栏杆,总算幸免于难。
沉渣泛起,搅浑了池水,姜戍并没有看见一条鱼,疑心自己到底钓了个什么东西。不料他一个回头,拨开荷茎,正对上了一个个惨白的水鬼,他们全都直勾勾地盯着他,从衣着上还能分出男女和主仆,大约就是这家人了。
姜戍猝不及防,吐出一大口气,余光看见有道红影向他直冲而来,偏偏他腰痛得起不来。情急之下,手边没有任何可以防身的东西,于是他松开左脚,把带来装鱼的紫竹筒踢到水里。尺波电谢间,他重新勾住最后第三道栏杆,同时伸出手一把攫过飞来的竹筒,刚拿到水里打开,只见一条虎口长的红鲤鱼近在眼前,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姜戍手里的紫竹筒自己动了动,水下突然暗流湍急,红鲤被夹在当中,进退不得,拼命摇头摆尾。
紧接着,“嘭”地一声,红鲤被竹筒吸了进去,姜戍用力拧上盖子,它还在里面不断撞击,力气大得惊人。
谢天谢地。姜戍抱着竹筒爬起来,没有看见水鬼们的七孔开始渗血。
“喵。”
姜戍才走了几步,一只黑猫钻出草丛,在他面前坐下。难不成要讨食?
简直岂有此理。
姜戍摇了摇竹筒,这可是他玩命换来的投名状。
白食休想,白眼倒是有一个。
然而,当他绕过假山,寒意突如其来,阴风吹得姜戍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如果不是他眼花,一个个模糊飘忽的身影正在廊柱间穿行。
天杀的,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姜戍咽了口唾沫,身后又传来低沉的猫叫,他看见它的投影,两条尾巴高高翘起,在空中舞得妖娆,像两条交尾的蛇。
穹幕乌云积聚,遮住了明月。
姜戍耳边响起叹息,仿佛有人贴着他的后背。
祸不单行,姜戍怀里的竹筒用力往上一弹,正撞在他的下巴上,怕是要脱臼。姜戍无意中咬破了舌头,啐了口舌尖血,他朝前一个趔趄,肩膀被什么尖利的器物划伤,伤口从背至腰。
姜戍没有回头,三把火熄不得的道理他还记得。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姜戍怀里的竹筒又蹦的厉害,他只能抱着它摸黑踉跄,直到撞上墙壁——原本这里应该是出口。
姜戍啐了口,好得很,这是碰上鬼打墙了。他靠着墙,背后发黏,又痒又痛,伸手摸了把,忽然笑了。他想要的东西,向来志在必得。
“从没有‘人’抓得住我,鬼也一样。”
这对旁人而言是绝境,对他来说却是生路。
姜戍的手轻轻抚过墙壁,他咬牙躬下身,三步登壁,使出“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飞快游走其上。竹筒被他夹在腋下,里面的红鲤大概也累了,已经安静下来。
黑暗中,姜戍能察觉到阵阵寒气掠过身畔,他有极好的适应力,不敢说游刃有余,也不至于落在下风。
何况看不见就不着相,自然也就无所畏惧。
姜戍默默丈量着距离,他听闻,鬼打墙不会超过宅子本身的大小,眼看就要成功离开,穿堂风一阵紧一阵,天上透出微弱的月光,从破陋的屋顶照进来。姜戍隐约见到前面的横梁上挂着一个个绳套,他每每眨眼,各个绳套里就有一具尸体时隐时现,长舌凸眼,死状惨厉。
此路不通。
“砰。”
姜戍二话不说,举起竹筒,把破陋的屋顶砸出大洞,他刚往外爬,就和那只两尾黑猫面对面,谁知黑猫一见他就炸了毛,瞳孔立刻放大,像被人同时踩住两条尾巴,尖叫一声,从屋顶滚进屋里。
“畜生就是畜生。”
成了精又怎么样?还是这么蠢。姜戍摇摇头,用衣袖擦干抹在脸上的血污,捡到的几枚锈铁钉藏在掌心下,一个都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他望了望四周,俯身走到屋顶的边缘处,在离他最近的几棵树当中找到一棵最结实的跳了上去,像猿猴攀缘,不断在树与树间穿梭,三下五除二就跃到了墙外。
姜戍顺着树干下到地上,回头看了眼,啧啧道:“善哉善哉,难怪没有人住。”
他敲了敲竹筒,“你也算是离了这个晦气的地方。”
竹筒又开始震颤起来,机关枪似的顶着姜戍。
回去的路上,姜戍特别留意这条灯火通明的巷子,可是竟看它不出有多长,他走了至少有半个小时,街上没有路标,店家也没有号码牌,其中许多店铺看起来有不少年头,蹊跷的是,他居然一家都不认识,就连听都没听过。
路人们来来往往,对姜戍身上挂彩视若无睹,姜戍有些奇怪,直到他看见有两个比他伤势更重的走过去,而路人还是无动于衷,他这才舒了一口气。
一家卖器件的店主正在屋子里扫地,看着姜戍手里的东西,探出头问道,“卖吗?”
姜戍几乎本能地凑上去,“什么数?”
虽然他问完就在心里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店主撇撇嘴,比划了下手势,“镇魂锁不成对儿,能有这个就不错了。你别是和人争成这样的吧?年轻人,犯不着。”
镇……镇魂锁?
姜戍顾名思义,手里难免有些哆嗦。莫非那些牛鬼蛇神就是因为没了这鱼,才趁机出来兴风作浪?
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姜戍身后,“有好的自然会找你。”
许念青看了看姜戍,示意他跟着走。
回到医馆,许念青打开紫竹筒看了眼,姜戍正想解释,赫然看见钓竿就靠在墙角。
许念青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瓷瓶道:“先吃红丸,再用白丸捏成粉外敷。下回别再丢三落四。”
“许大夫——”
尘埃落定,姜戍心头的大石放了下来。他看着竹筒,想要打听一下来历,许念青也不瞒他,“不错,这鱼在风水上可以驱邪扶正,还能引渡冤魂去忘川,所以叫镇魂锁。天长日久,本身的灵气和宅子的地气相融,要想抓它并不容易。”
姜戍心下骇然,“如此一来,那座宅子岂不是要闹鬼?”
“那里的风水被人动过手脚,几十口人早该投胎转世,现在他们自由了。”
姜戍有些得意,不过面上仍然故作谦虚,“许大夫这么看得起我。”
“是这样。”
许念青称着药,解释道:“它的缺点是嘴馋,尤其喜欢吃金蚕蛊,不过后者的成本太高,有些划不来。”
好像没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