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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夜 许念青,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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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魃上前抱起幼子,枯柴似的手臂满是牙印和血痂。她不住轻轻哄拍着幼子的后背,来回打量着姜戍,用最寻常不过的语气说道:“许大夫,如果我没记错,贵馆不治凡人。”
姜戍此技全靠肘踵巧力,危急时刻脱险足矣,然而每过一秒,他的身体就沉一分。就在他屈肘攀爬时,无意间看见横梁上有点点光亮,仔细听,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窃笑,像私语,还像……咀嚼。
姜戍木然转过头,手脚抖得越发厉害,只当没看见——兴许是老鼠呢。
“你看清楚,这里是医馆。”
许念青在旱魃身后说道:“但凡来这里的人,不是求生,就是送死。你还有救。”
他一挥手,西来的夜风瞬间改了方向,变成东风吹入室内:元青花瓶里,七根枯桃枝各自爆出七朵花,直直飞向旱魃,变作北斗状,将她困在阵中。
可惜许念青晚了一步。旱魃眼眸闪动着诡异的光,冲姜戍勾了勾手指,姜戍喉咙发甜,紧接着眼前一黑,一大口鲜血从喉咙里喷涌出来。
小旱魃张开嘴,贪婪吮吸着上空滴落的每一滴血。不料其母突然嗅出异样,猛地变了脸色,当即伸手捂住幼子的口鼻,凄厉尖叫道:“不!”
姜戍吐血吐得肺腑大痛,睁开眼却见小旱魃皮肉泛起青紫,目光正在不断涣散。而旱魃也凶神恶煞似的瞪着他,厉声道:“你中了蛊?!”
他开始相信许念青说的话了。
后院飞沙走石,旱魃被困在阵法内,桃枝上的花朵马上就要凋落,许念青抬起手,阵法有所感应,桃枝“呼”地烧了起来,发出青色的火焰,只听许念青说道:“他本就活不过天明。你再纠缠,我就知会你的族人。你知道自己会受什么刑罚。”
姜戍连连点头,可不是,要不是她怀里的祖宗先喝了他的血,怎么会死的这么快?他这会儿倒成了杀人凶手。
真是无妄之灾。
烈焰灼灼中,旱魃转过身,低头看着怀里冰冷的尸体,“我比你更清楚我族的刑罚。许念青,今日你为一个凡人破了规矩,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旱魃说完,轻轻合上幼子的眼睛。蓦地,她用尖利的指甲刺穿了自己的喉咙,举起另一只沾血的手,高高指向天际。
渐亮的天空猛地暗了暗,其中,最为醒目的启明星像蒙了层阴翳。
这时,旱魃周身的火势猛然高蹿,如同凤翼张扬,青焰很快便将这具尸骸烧成了一撮焦炭,晨风拂过地面,不留半点踪迹。
姜戍的一颗心总算跳回了胸膛,他从墙上一跃而下,手脚甚是酸麻,更不凑巧地是带起了腿上的旧疾——三刀六洞,不是一般的痛。
他扶着墙闷哼一声,暗自咬着牙,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旱魃,上能屠龙旱天,下能引渡瘟神。左右你被吴家的东西开了阴阳眼,今后见的多了,自然见怪不怪。”
姜戍脚底升起一股凉意:自己还有什么是他许念青不知道的?
许念青望着天空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今年夏天,看来是不能消停了。”
姜戍想起旱魃母子那可怕的外貌,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过来,也不怕被人看见?”
“龙有龙路,蛇有蛇路,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他说着看了眼姜戍,“鬼月就快到了,今年地门天门都要开,我一向治生不治死,万一有个长短,你就自行去偷判官笔,改生死薄,我爱莫能助。”
“许大夫真会说笑。”
姜戍一个激灵,看看许念青的神色,确定他没有玩笑的意思,不免有些失望,“我还当自己早被牛头马面忘了。”
许念青拿起水壶给一棵槐树浇水,树上停着一只白鹭,轻盈得像朵云。
只听他说道:“地府和凡世一样,有‘人’跑了,有‘人’不见了,只要盘一盘卷宗,什么都一清二楚。如果是个人物,还有悬赏花红。但凡海捕文书一出,地上地下,多的是勇夫。”
姜戍吓了一跳,同时压下想要打听自己值多少钱的念头,“许大夫是说,我近期有灾劫?”
“不清楚。”
许念青淡淡道:“我只管治病,不管算命。”
看起来也是个面冷心硬,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货。姜戍盘算着再套些话出来,回头也好去偷点什么他可心的东西,毕竟人情是人情,心意是心意。
于是,他想了想,又问:“不知道那位高人葬在哪里,我受他的大恩,总该去祭拜一下。”
许念青没有说话,放下水壶,姜戍感觉脚下一冷,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脚下的泥土变作了淤泥,他双足陷入其中,无法拔出,地底一股泉水喷涌,水洼越来越深,很快便要浸到他的膝盖。
水面涟漪晃动,姜戍除了看见自己,还看见万千骷髅,刀山火海,无数衣衫褴褛或是赤身裸体的人正遭受着可怕的刑罚。
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姜戍一眼就看见瞎子在刀山上,一下一下受着小鬼的凌迟,五脏移位,血肉模糊。
姜戍胃里翻腾,不忍目睹,他刚抬起头,就被许念青抓着头发按入水下,他扑腾不已,搅动出巨大的水花,然而无济于事。水中冰冷刺骨,如刀戟不断戳刺姜戍,更弥漫着浓重的甜腥气,这哪里是水,分明是血!
“咕噜噜。”
水下浮起一连串细密的气泡,姜戍眼前越来越黑,胸膛随时似要炸开。透过水面,他一眨不眨地瞪着许念青模糊发暗的脸,紧紧抓着他的手,用尽力气往下坠去。
“噗——”
最后关头,姜戍被许念青拉出水面,他伏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双手发颤,指着许念青说不出话来。什么仇什么怨,一言不合就下这样的狠手?
“看见了没?”
许念青站起来拍了拍手,“这是他投身前在下面的景象,他是通灵转世,尸骨需完好,因此为了躲避仇家,坟墓无人知晓。至于名字你也不必知道,对你没什么好处。浸过了黄泉水,下面有些人兴许会放你一马。”
水塘在日色下迅速干涸,姜戍在水下被迫喝了几口,此刻恨不得搜肠抖肺,连胆汁都一股脑吐了出来。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更因为除了瞎子,他还在里面看见了一个人,那是他最为恐惧的噩梦。
“难道行善积德不该上天,反倒要入地?”
姜戍大是困惑,许念青道:“泄露天机,不是单可以善恶来评判。”
“可是……刀山地狱似乎是杀生者所在。”
许念青道:“真要按功过论,对他来说,这还算轻的。”
姜戍不禁想到了自己头上,“这样说来,姜某一向劫富济贫,来日到了阎罗殿过良心称,或许也能按个布施的善名。”
“有件事你要知道。”
许念青折下一根枯枝,“如今人间是天不管地管,好自为之。”
姜戍一手按住心口缓了缓,一只土狗口衔当天的报纸跑了进来,对许念青摇头摆尾。许念青拍拍它的头,土狗吐出报纸,四脚朝天卧倒在地,姜戍想去逗逗它,谁知土狗一个起身,对姜戍龇牙咧嘴,不停地叫着。
许念青对土狗说了声去,土狗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姜戍碰了一鼻子灰,捡起报纸掩饰尴尬,繁简两体于他而言还不能转换自如,不过也能看出文章大致的意思,姜戍一目十行,不由惊讶道:“吴家这是要落叶归根?”
报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当年省城数一数二的买办,在烽火前夕因故离开故土,世代移居海外,然而始终心系桑梓,一直以来都在支持家乡的建设,如今的当家人更有意于将先人的骨灰带回祖籍安葬。
姜戍冷笑着合上报纸。
“那座城楼——”
许念青停了停,“果然是无利不早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姜戍想到一个人,又翻开报纸上,仔细看着上面的照片,想要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许念青道:“他不在。”
“他从来没拍过一张照。”
姜戍接过话,立刻反应过来,他心头一震,追问道:“许大夫也认识?他还活着?”
许念青吐了口气,挥手掸去枝叶间的一张蛛网,“你倒什么都想知道。不过,还是那句话,你不是这道上的人,别打听太多。你可没有九条命。”
明明真相触手可及,姜戍如何能甘心?
姜戍看着那只落荒而逃的蜘蛛,半晌,他咬破食指,对许念青开口立下血誓,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许大夫,姜某愿投医馆门下,此后任凭差遣,倘或山水不测,各从天命。”
他可以等,也可以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