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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魍魉医馆 你来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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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昨日,旧城门改造施工现场已连续三天发掘出人骨,具体数量难以统计。市考古所的专家到现场进行了勘察。据现场施工人员透露,前日在工地已连续挖出上百具人体骨骼,目前均处理完毕,但今天仍有不少人骨挖出。”
半空的大屏幕上,主播正在播报着午夜新闻。不远处,下工后的改造现场被围了起来,夜风呜咽,磷光附着在起伏的幕布上,隐约照出一道人影。
圈内白骨遍地,姜戍正在找寻着什么,公家必定已经把地面刮得一干二净,但是他记得很清楚,城楼的地基下还埋着东西,看深度,应该挖得差不多了。
当他站在十字路口,目之所及,所有的人事景物全都天翻地覆,不管是匆忙的行人还是飞驰的车辆,或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姜戍在附近徘徊了很久,现在,他需要活下去,还要找到那只带他来到这里的怀表。
姜戍绕着城楼观察了一圈,确定危险的地方都被固定住,于是在坎位停下,小心搬动地上的砖石。
突然,倒吊在断壁下的两只蝙蝠睁开了眼,向他疾冲而来。
姜戍感到脑后有股腥风,下意识低头闪避,抬眼但见两团黑影扑了个空,从他头上擦过,先后飞进了不见五指的城楼。
老话说,偏财烫手。不过,祖师爷还说贼不走空。何况姜戍自认只求浮财,未曾害命,哪怕遇到的是道上忌讳的五大仙,他也犯不着发怵,无非择日再来祭拜一番,就算是尽了心意。
片刻后,城楼里亮起黯淡的红光,周围刮起旋风,树叶如雪片纷扬,一只半埋的骷髅“咔咔”转了过来。
姜戍见状,知道情形不对,他放眼看去,四周堆积的白骨全都颤颤巍巍地想要起身。他不由暗骂点背,杀千刀的,自己不过是来拿些偏财,怎么就赶上诈尸了?
眼见一具白骨上半身已经坐了起来,姜戍赶紧弹出手里的银元,“嗡”一声,银元打中它的颈骨,骷髅头掉在地上,滚的四丈远。
然而一具白骨倒下,越来越多的白骨正在起来。
“别动。”
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姜戍身旁,不等姜戍说话,他又对着里面说道:“阵法已破,尸气渐散,还舍不得走?上一次是被天雷击回原形,废了大半修为,下一次,恐怕连性命也难保。”
他说着,一手覆在城墙的爬山虎上,一缕白烟从他的手掌开始蔓延到藤蔓。
姜戍打了个冷战,两只蝙蝠受不住寒气,从里面簌簌飞出来,眼睛冒着红光,像要吃了姜戍似的。但是似乎碍于姜戍身边的人,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只得悻悻飞走了。
周围归于平静,来人主动自报家门,“我是许念青。”
姜戍脑中“轰”地一响。
居然这样巧?
等等,姜戍打量着他,满打满算,怎么看都比自己大不了五岁,但是从民国算起到现在,他到底活了多久?!总不见得,他也和自己一样,莫名其妙地到了这里。
许念青不以为意,俯身捻起些许尘土,吹了口气,看着手上留下的金色微粒,对姜戍道:“你来晚了。”
晚了百来年。
听他这样说,姜戍不由问道:“许大夫认得我?知道我要来?”
许念青搓了搓手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我就是怎么知道你的。”
“可是……”
姜戍还有一事不解:瞎子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
许念青看出姜戍所想,“他虽然看不见,心里亮的很。”
既然他能说出瞎子的特征,姜戍略略放下心,“那位高人可好?”
许念青想了想,说道:“都快两世为人了。”
姜戍一怔,许念青叩了叩城墙,神色淡然,“是人都要死。他死前托我替他做完善事,也好为他积些阴骘。我欠他一份人情,是时候还了。不过,你病的实在不轻。”
除了尚未痊愈的皮外伤,姜戍没有察觉哪里不适,许念青往草堆里看了眼,一只田鸡突然跳到姜戍身上。
刹那间,姜戍心口大痛,他忍不住弯下腰,浑身冷汗如雨,几乎站不稳。
田鸡也受了惊吓,连珠炮似的突突突跳到外围。
“你被人嫁了金蚕。”
许念青摇摇头,“贪生祸起。世人大多如此。”
姜戍眼前发黑,金星直冒,痛得开不了口。是谁给他下了什么金蚕?想到这里,姜戍的天灵盖像被挖开灌入了冰雪——除了他,还会是谁?
这时,幕布外照进一束光,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呵斥,“什么人!不许动!”
姜戍的痛感弱了下去,他调头就要走,许念青叫住他,“那个方向有监控。”
监控?监控是什么?姜戍神色茫然。眼看外面的人就要进来,许念青冲姜戍勾了勾手,示意他绕到城楼背后,周围兀自刮起大风,拖地的幕布飞扬在半空,姜戍立刻先行一步。
“许大夫,我们去哪里?”
“黄羊巷。”
恍惚中,姜戍穿过条条大街,有些名字还记得,有些名字完全陌生,但每一条街的楼都那么高,灯都那么刺眼。他抬起头,天空上看不见一颗星星,却泛着显眼的红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姜戍跟着许念青来到一处古色古香的地方,有块匾额用繁体字写着“风景区”三个大字。上面朱红色的漆已经开始剥落了。
姜戍揉了揉眼睛,这仨字写得可真是不敢恭维,还白瞎了描金。再看看这里的建筑,说新不新,说旧不旧,怎么看都透着股别扭,让他想起古董行里的“做旧。”不过,一路看去,其中也不乏积年的老宅,只是墙上都挂着“文物保护单位”的铜牌,里面黑梭梭一片。
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姜戍突然看见桥上有两个少女穿着曲裾深衣,三更半夜怕不是……
许念青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对,地上有影子。姜戍再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桥下一个男子正举着相机,咔擦咔擦地照相,另一个穿着褙子的少女跑上去为她们补妆。
姜戍松了口气,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绕过几个弯,许念青在一处宅院前停下,“到了。”
姜戍抬头看着黑漆匾额上四个斗大的字“黄羊医馆”。
这是间花木扶疏的中式跨院,大门敞开,镇宅兽和照壁一律全无,显得有些奇怪。前厅装了落地玻璃,里面灯火通明。廊下挂着几只官印笼,每只都盖着黑布,四下寂静无声。
里面则是过去寻常医馆的陈设,姜戍既没有看见电话,也没有看见留声机,唯有一个巨大的内嵌玻璃缸十分瞩目,一尾尾龙种金鱼在水草间悠闲游弋,都是少见的品种。
一路上见多了高楼,不然就是那些“赝品”,进了这样货真价实的老宅,让姜戍的心里涌起一股亲切感。
然而,他留意到房间里有一扇门,门上上了锁,这把锁是少见的同心九连环。
一时间,他的手有些痒,就连心口都不怎么痛了。
许念青发现地砖上有干涸的血迹,一路指向后院,他皱起眉头,二话不说,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假山石旁,一个怀抱襁褓的妇人见许念青来了,激动不已,立刻跪在地上磕头,直到额头磕破,她一手怀抱襁褓,低头哀哀哭求着许念青,另只手想要攀缘他的衣衫,不过抬手三寸的距离,却始终不敢触碰上去。
“我之前嘱咐过你,如今说什么都迟了。往好处想,这人世也没多大意思。只可惜带了债,替他多烧点纸钱。”
妇人哪里听得这样的话,未几面容狰狞,目露凶光,“还不是那道士多管闲事!小儿无知,吃一点凡人血肉又如何?!”
“他吃个凡人无妨,道士打杀他不也同样无妨?万一叫你们旱魃族知道,连带你也有个教子无方的罪名。何况食髓知味,我救得了第一回,救不了最后一回。趁着人还没找到这里,你走吧,我不会透露你们的行踪。天亮前尽够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埋了。”
妇人晃了晃,抱紧襁褓,猛然抬头盯着他,“你当真见死不救?!”
“错了。”
许念青打断她,“取死之道,药石罔效。”
“好,好……”
妇人轻声说了两个字,骤然放声大哭,姜戍刚到,就被这哭声搅得头痛欲裂,眼前直冒金星,手上一错,被栏杆外的蔷薇丛划了下。
一串血珠溅在花枝上,妇人怀里的襁褓动了动。
倏地,姜戍眼前有什么东西飞来,他定睛一看,竟是只小猴子似的怪物,浑身是血,獠牙外翻。说时迟那时快,他向后在粉墙上连踢三脚,顺着那三个脚印凌空一跃,展开双臂,使了个“美人挂画”,整个人竟贴在了墙上。
小旱魃闻得血腥气,扑了个空,仍是不依不饶,盘算着怎么一击得中。其母站了起来,手上指甲暴长,只听她冷冷道:“许大夫,你既不肯施药,好歹给孩子一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