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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饿鬼 看出来者的 ...

  •   七月十四,宜祭祀,作灶,斋醮,畋猎。
      忌动土,扫舍,栽种。
      冲龙煞北。

      明天又到了盂兰盆节,姜戍看着侧门外的流水浮灯,想起他在民国时最后一个七月十五,近在眼前,已然隔世。
      “这位施主,能否化个斋?”
      一股檀香味飘来,有个低沉而陌生的声音出现在姜戍背后,吓了他一跳。姜戍转过头,迎面差点撞上一个弥陀似的和尚,他手里托着个旧钵,笑得眯起眼睛,手里还举着张太行山落灯寺的度牒,塑料封皮都磨破了。鬼知道这和尚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来看病来讨饭?能摸到这里也是难得了。姜戍回想平时,偶尔经过的路人只是在门外张望两眼,就算好奇走进来,随便在前庭逛一圈拍个照就出去了。想想也对,民国时西医便已大行其道,到如今这样的中医医馆更是式微,又有几个人感兴趣。
      姜戍眨眨眼,这和尚除了胖,暂时还没看出来还有哪里不对劲。但是……他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姜戍往后面看了看。和尚又笑着问道:“敢问施主是哪天和医馆结缘的?”
      言多必失。姜戍没说话,许念青从里屋出来,态度冷淡地看着和尚,“这里没斋饭,出去。城里还不够你吃?”

      “多年不见,许施主真是一点都没变。”
      和尚仰起胖脸,姜戍感到周身的空气有片刻的凝滞。只见这和尚慢慢拨动着手里的一串檀香念珠,还想再说些什么,远处有数股青烟笔直冲上云天,他变了神色,望着天空冷脸斥道:“荒唐!”
      他说着,转身大步就走,两旁同时吹来一阵风,草木不停摇晃。

      这么明显,姜戍当然也看见了,问许念青道:“那是什么?”
      许念青坐在石凳上,石桌上放着一张损毁的古琴,他仔细端详断掉的琴弦,一面说道:“百鬼夜行。没想到提前了。”
      晚风吹过,琴弦在风中微颤,还能发出松涛似的声音,令四周一下子起了幽冷的氛围。姜戍感觉下一秒就有愁云惨雾的白衣女鬼从井里爬出来——这琴是前天许念青亲自从外面抱回来的。直到在亲眼目睹它竖着在地上活蹦乱跳,甚至足足绕了后院两圈之后,姜戍才肯相信,除了妖怪,世上居然真的有物老成精这回事。

      “这和尚是……”
      许念青手里一顿,姜戍识相地闭上了嘴,他见一旁花圃里的一株花被风吹倒了,于是便走过去,自觉地把花扶起来,又用铁锹夯实了泥土。
      “看出来者的来历,是你的本事;可一旦问出口,那就是闲事。如果在外面,被打死也活该。”
      姜戍记住了这句话。

      许念青捻着琴弦,“我明天要出去,医馆闭门谢客,谁来也不开。”
      姜戍回头看了眼厅堂,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留在医馆,然而就在今天上午,当他经过地下室时,门背后突现“笃笃笃”的敲门声,又轻又缓,由远及近,像是要故意吓吓他。
      天杀的,还不如一个人。

      姜戍看向地下室,“难道他们不过节?”
      许念青试着拨动没有断开的琴弦,“是他们自己不想出去。那把锁只是拦着外面的蠢货来送死。”
      然而好言难劝该死鬼,好锁也一样。
      姜戍蓦地想到那双从黑暗里伸出的手,尽管干瘦得像枯柴,可就是那只手,能像壁虎断尾般转瞬重生,当它一把将周鹏拖进去的时候,就跟捉个小鸡没什么区别。万一哪天他们在下面呆烦了,想要出来,许念青又正好不在……
      他是该去翻翻那些天书了。

      姜戍跨出花圃,听见门外的叹息,这回他终于听清楚了,都是在喊饿,“饿,好饿,好饿啊……”
      当他听清之后,便无法再忽略,起先声音嗡嗡如蜂蝇集聚,再后来就像潮水翻涌,从四面包围了医馆。姜戍站立不稳,仿佛要被这声浪吞没,卷入更深的汪洋。
      许念青安然勾动琴弦,琴响了一下,如长风破浪,声潮戛然而止。姜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一颗心像要跳出喉咙。看来从前在鬼月布施饿鬼的习俗已经消失了,否则它们怎么会摸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第二天清早,天空阴沉沉,姜戍一觉醒来发现大门关着,廊下那一排官印笼也都跟着许念青不见了踪影。
      可能是顺带吊嗓子去了吧。
      谢天谢地。姜戍心里无不感激。
      天色越来越暗,看来许念青每次出门都挑不着好时候。落地钟敲了五下,姜戍看看身旁垒起的书,三更灯火五更鸡,可以用功了。
      姜戍随手抄起一本,这书着实也不过两只手掌的厚度,然而他还没翻上几页,就两眼一抹黑,很快又睡了过去,他很久没有睡个安稳觉了。

      迷迷糊糊中,外面庭院有轻微的动静,姜戍立刻惊醒,只见庭院里的草木假山变了位置,他在书上见过,叫什么阵来着?
      姜戍连忙翻开书,然而外面大风鼓荡,吹得书页凌乱。突然间,昨天被他扶起的那棵花倏地折断了,墙头上出现了一个个人头,男女老幼都有,他们从外面翻进来,掉在地上,全都大肚细喉。姜戍甚至能听见他们跌落时骨头折裂,新鲜的断肢刺穿褴褛衣衫,但他们似乎完全没有痛感,面无表情地往厅堂涌来。

      “饿,好饿……”
      所有人口中都在重复着这句话,他们看见桌上放着白馍,姜戍眼前闪过一片黑影,顷刻间,这群人就来到桌旁,争前恐后地抢着白馍,不料白馍一碰到他们的口唇,就立刻化成了灰烬。桌上的茶壶翻倒,早就放凉的茶水流了出来,却像火一样把他们灼伤,痛得他们叫了起来。
      饿鬼以水见为猛火,肚大如鼓,咽喉细如针管。瞎子都看得出来,他们不是人,是饿鬼。

      白馍化成了灰,饿鬼们四下寻找可吃的东西,然而他们对姜戍却视而不见。
      忽然,一个饿鬼在地下室附近嗅来嗅去,随后发疯似的敲打踢揣着门,其余的饿鬼也跟了过去,里面有个声音骂道:“许念青你是疯了吧?它们进来还了得!”

      姜戍原本还指望他们出力,还真是靠山山倒。情急之下,他左右看看,似乎也只有用水。
      姜戍跑到井边打了桶,进去后直接往饿鬼们身上泼了个兜头兜脸。
      被泼到的饿鬼浑身冒烟,凄厉尖叫着,仿佛姜戍泼的不是水,而是滚烫的热油。

      边缘的饿鬼死死掐着姜戍,将他重重推到一边,拨开被烫伤的同伴,继续用力砸门,小的几个甚至开始舔着门框。
      只听门背后又骂道:“许念青你死了啊!”
      姜戍一头撞到鱼缸,额头汩汩流血,痛得他倒吸冷气,他看着缸里悠哉悠哉的金鱼,不由在心里想:吃这个比吃里面的强些?
      金鱼全都瞪着他游过。

      姜戍扶着鱼缸站起,手不知道摸到了哪里的机关,嵌壁的鱼缸竟从墙壁里凸出来,一时间,天空电闪雷鸣,风云变幻,紧接着,鱼缸水气云气交杂,其中一条金鱼自己跳了出来,落在姜戍手心,姜戍眼看着它变得细长,有鳞有爪,一条尾巴还左右开弓,死命抽着他的耳光。

      这不就是龙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姜戍连忙紧紧抓着它,奈何它力气奇大无比,姜戍一路趔趄,被它带到门外,龙甩了甩头,轻轻松松地挣脱姜戍飞上了天。
      姜戍往前扑倒,摔在地上,手上还留着几片龙鳞。他刚抬头,就看见一角灰色的僧袍。
      昨天的和尚又来了。
      不对,大门明明关着,他是怎么进来的?

      饿鬼们停下来,定定地看着和尚,原来和尚手里提着两串粽子,都被他抛了过去,趁着饿鬼抢食,和尚走到鱼缸前,轻轻推了把,鱼缸被推进墙壁,原本也要出来的一条金鱼又落到水里,气得发抖。
      和尚笑得露出两排牙,点了点鱼缸,摸着浑圆的肚子说道:“大威天龙,你也有今日!”

      姜戍紧张地观察着饿鬼,只见它们正在争抢,而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无底洞,把它们都吸了进去,饿鬼们拼命挣扎,和尚双手合十,“活物岂可当做血食,你们回去吧。”
      地上的漩涡越来越大,饿鬼们如同陷入了流沙,没顶而逝。
      不一会儿,医馆便安静了。

      姜戍吁了口气,还没等他歇会儿,和尚又要往地下室去,姜戍喊住他,“法师还请坐一坐。许大夫很快就……”
      “万法随缘,何必执着,他不在,不必等了。”
      和尚刚往前一步,姜戍靠在门上,“法师,你的东西掉了。”
      他指了指地上,和尚低头,抬眼就看见姜戍正转着他的檀香念珠,于是笑道,“多谢施主。”

      姜戍拿起闻了闻,“牛头香,法师好器物。”
      在他转念珠时摸到两颗有字,“桃叶”。
      这算是哪门子法号?
      “施主好眼力。”
      和尚伸手去拿,姜戍手里一闪,念珠不见了。
      “施主,出家人的东西不可轻动。”
      姜戍笑了笑,“万法随缘,是你的总是你的。”

      和尚没说话,一只手探到姜戍胸前,速度并不快,但就是有股力量,迫使姜戍不得不让开。
      但姜戍立刻把念珠打了个死扣,呈八字形套在和尚两只手上,只要和尚用力,念珠就会崩断,令他有所顾忌。
      “施主切莫执迷不悟。”
      和尚径直撞向他,顿时,姜戍的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嘴角渗出血,他眼前金星直冒,“好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和尚敛眉低语,“此为斩业,并非杀生。”
      姜戍寸步不让,手中的念珠绷得直打颤,他盯着和尚,脚下使绊子,和尚左膝一屈,压住姜戍的腿,不料触及他的旧伤,姜戍闷哼,犹不肯开口求饶。
      “业障,业障!”
      没料到姜戍如此执拗,和尚脸上也开始渗出细密汗珠,发出一声吼。

      门背后察觉到不对,“是新来的那个?许念青死哪去了?”
      姜戍开不了口,和尚道:“随我去吧。”
      声音如同暮鼓晨钟。
      “原来是你这秃驴!乘人之危,好不要脸!”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时,大门一开,许念青从外面进来,“你知道你刚才放跑了什么东西?”
      姜戍一脸生无可恋。
      当许念青看见和尚,不由皱眉道:“你和他又挣个什么?”

      “不是你,怎么会有他?”
      和尚看着姜戍背后的门,“你看不住他们。”
      许念青轻嗤,“你降不住我。”
      和尚盯着他好一阵,最终长叹一声,“罢了,时机未到。”
      姜戍身上一松,手上的念珠物归原主。

      “得罪了。”
      和尚对姜戍一躬身,拍了拍他的胸口,姜戍立刻感觉好受不少。
      临走前,和尚看了他们一眼,口中念着佛偈,慢慢走出去,“身从无相中受生,犹如幻出诸形象。幻人心识本来无,罪福皆空无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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