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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欲壑 周氏祖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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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清早,一只白鹭衔来一根枯枝,许念青接过端详,发现这是市中心公园里的一棵古银杏,枯枝上还沾着异样的泥土,明明很湿润,却带着炭土的气味。他可以想见那些积年的花木在一夜之间像被火烧过,枯焦发黄的情景,显然是术法刻意所为。
姜戍刚想问,许念青看看他,见后者枕着一大摞书,随口问道:“你看懂了?”
“哈。”
姜戍只嫌这书睡得他肩膀痛脖子酸,连连摇头,“看开了。”
许念青让他闲来无事看些书,姜戍也知道开卷有益。然而他一翻开,上面全是从没见过的鬼画符,过去他认隶书篆体可比这简单得多。还是古人说得好,一饮一啄皆乃前定。此等世外天书,姜戍自认无福消受。
这回答真是意料之内,情理之中。许念青闭了闭眼,“我要出诊。”
虽说城里也有其他方士道人,不过,又有谁会无缘无故和周氏子孙较劲。到底头顶祖传的金字招牌,终究和一般人不一样。
姜戍问道:“那医馆不是没人了?”况且事情这么凑巧,这该不会是调虎离山?
许念青静静地看着他。
太阳渐渐升起,阳光洒遍庭院和大厅,可是姜戍却感到背脊发凉,他抱着一线希望,“许大夫是想……引蛇出洞。”
然而许念青浇了一盆冷水,“别指望我杀回马枪,周鹏不会这么蠢。”
这也太看得起他了,姜戍想不明白,“许大夫不打算出手?”
按理,许念青如果真想收拾周鹏,就算不在医馆,应该也很容易。
“魑魅魍魉不容于世,我再在外面击杀一个有来头,有道行的凡人,医馆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他千方百计引开我,但是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这么说,姜戍来早了,所以摊上了这么个事。
“周氏祖训:只灭妖,勿杀人。周鹏不会取你性命,使出你的本事来。”
姜戍相信许念青这话不假,但在他听起来,怎么感觉这比自己被周鹏一剑捅死更可怕。
这世上,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
许念青跨出门槛,姜戍看着他的背影说道:“许大夫,你就不怕我临阵脱逃?也不怕我骨头一软,什么都招了?”
许念青头也不回,“我没瞎。”
就在许念青出门后不久,天上乌云遮日,一阵阵大风将树木吹得东倒西歪,只见天边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不一会儿,雷电轰隆,滂沱大雨顷刻急至,势如倾盆。
鱼缸里的金鱼格外兴奋,不停来回游蹿,咚咚撞击着玻璃缸,姜戍怀疑它们是不是该吃药了。
过了大半个小时,风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姜戍不知怎么有些困,他眼睛才闭上,有人在门上敲了五下,三长两短,这是来寻衅的。
姜戍立刻睁开眼。
他不用看就猜到是谁。
周鹏撑着把大黑伞,从外面慢慢走进来,一进医馆,伞下就出现了一团黑色的雾气围绕着他,透明的雨水打在伞上,变成墨汁滴落在地。
廊下的鸟笼尽管蒙着布,但里面的凤凰有所感应,笼子一个个开始摇摆,发出扑腾的声音。周鹏目不斜视,将伞放在廊下,走进了大厅。
日光灯滋滋闪烁,姜戍站在鱼缸前,注视着玻璃反光里的周鹏,“朋友来得不巧,许大夫在外出诊。”
周鹏冷冷地看着他,“魍魉医馆也是数得着的地方,没想到竟如此下作。”
“误会。”
姜戍的心狂跳不止,然而脸上镇定如初,他笑着睁眼说瞎话:“朋友替天行道着实不易,所以才特地助你一臂之力,事后并没有冒名贪功。朋友要是不信,就去城隍那里问问,这么大的一桩功劳,可是全都实打实记在了你的头上。”
昨夜他再三想了想,去旧城楼驱散冤魂的事,还是捅到官家最划得来。明里是个两面人情,周鹏发作不得,城隍结案也有个说头。当然,也多亏许念青不计较。
周鹏听了勃然色变,“你说什么?!”
姜戍笑而不语。看来,有人回去和金主不好交代。
“哗。”
伞下的那团黑雾飞进屋里横冲直撞,化成一只灰色的九头鸟,盘旋在房顶上,九个头齐刷刷对准姜戍,穷凶极恶。
“哪只手。”
周鹏看着姜戍眼里冒火,双拳攥握得咯咯作响。
姜戍摆摆手,“有话好说。”
突然,那把钥匙从姜戍手里嗖地飞向周鹏,周鹏头一偏,脸上被划开了一道血口子。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杀机一闪即逝。
随着一声怪叫,九头鸟俯冲而下,姜戍躲闪到墙角之际,瞥见周鹏正朝那扇门走去,他脑海里浮现出书上的某个符,于是他咬破中指,背手在墙上比划——
九头鸟伸出利爪抓向姜戍,后者一个横挪,墙上的血符猛地发亮,道道光线像箭一样射入九头鸟体内,它不停拍打翅膀,身形重新化为黑烟,越来越小。
周鹏眉头一皱,打了个响指,就快消失的九头鸟变幻为一条双头蛇,喷吐着黑雾。
“呵呵,听说魍魉医馆藏龙卧虎,怎么一个都不见?”
姜戍越过几案,顺手又画了一个,一气呵成,熟练到连他自己都意外。
一道闪电蹿进屋中,打中双头蛇。
“砰!”日光灯爆裂,然而片刻黑暗后,姜戍眼前重现光明,九头鸟还在屋顶,他的脚边则多了一条双头蛇。
姜戍心中惊疑万分,周鹏笑了笑,“连自己是梦是醒都分不清,还学什么术法。许念青不先给自己治眼睛,挑了你这么个废物,居然还把医馆放心地交给你?”
周鹏脸上的伤口在飞速愈合,姜戍眼前的景物有些扭曲,难怪他刚才犯困,一定是周鹏在外面动了什么手脚。
“那畜生真不好找。还好我想到了这个办法。”
周鹏斜了眼姜戍,“我不会杀你。不过,你今后别说三只手,就是一根手指也休想留。这就是你与这些污秽东西为伍的下场。”
他说罢,九头鸟和双头蛇一齐扑向姜戍。姜戍脚下发力,用凌云纵往后跃去,如飞燕轻点,只听姜戍骂道:“亏你祖上赫赫有名,子孙后代居然助纣为虐,难道放出那些冤魂是替天行道?!”
周鹏正拿起门上的九连环锁细看,口中不屑道:“夏虫不可语冰。我之后自然还会将他们一一除去,这功德难道不比直接超度他们要大得多!”
奔逃中,姜戍脚下一个踉跄,好个人心不足。他身后的九头鸟和双头蛇越来越近,姜戍看见廊下的那把黑伞,心有所动,在他靠近落地镜子时,以肘击镜,镜子裂成碎片,被姜戍投向黑伞。
前面没有落脚点,姜戍跳到地上,转身就碰到了九头鸟,鸟喙啄向他的眼睛,屋外的黑伞“刺啦”破开,姜戍面前的九头鸟和双头蛇顿时都变回了黑雾,慢慢在空中消散。
姜戍冷静下来,看着周鹏道:“你不是为了求财。”
“是不是,和你都没关系。”
周鹏稍抬手臂,上面的龙虎刺青提醒着姜戍,眼前人不好动,“识相的就把那畜生交出来。不然你就留在这里,天知道等许念青回来,你清醒后会是什么样。别以为他什么都能治好。”
姜戍拾起地上带血的钥匙,“你没有给我机会告诉你,你想找的不在下面。”
他将钥匙扔向头顶,周鹏抬头看去,钥匙没入了一面青铜镜,铜镜不断颤动,姜戍双手抱臂,“朋友的眼神也不怎么样,可惜许大夫不能给你治一治。”
三头犬从铜镜里钻出来落在地上。这次,他盯的是周鹏。
只见三头犬狂吠着冲向周鹏,周鹏平地跃起,轻松踩在它当中的头顶上,“笑话。真的我都不怕,难道还怕个假的?”
周鹏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骨笛,横在嘴边吹奏,姜戍听不出这是什么曲子,三头犬仰起头争相想咬他,可是没过多久,动作就慢了下来,最后伏在地上打起呼噜。
袖剑一闪,周鹏握剑在手,一剑插入三头犬的脖子,鲜血如注,溅了他满身。
“假的你也不放过?”
周鹏没有说话,看了姜戍一眼,他走到门前,用剑斫开锁,一只枯手猛地从门后伸了出来,牢牢抓住了他,手上的指甲迅速伸长,深深插入他的肩膀。
黑暗中,一个声音说道:“医馆没有藏龙卧虎,不过几具枯骨而已。”
周鹏提剑便刺,白骨应声而断,却又很快长好,周鹏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玉,然而只摸到一截断掉的绳子。
姜戍冲周鹏摇了摇手,玉在手里轻轻晃荡。就在刚才,他用碎玻璃割断了周鹏腰间的玉,只是周鹏的注意力都在那把伞上,根本没有在意。
另一只枯手也伸了出来,抓着周鹏的脸,不等他开口,瞬间将人拖进黑暗中。
姜戍别过头,一只有点像狗又像猪的东西跑出来,围绕在他脚边,趁姜戍不注意,狠狠咬了下去。
一阵剧痛后,姜戍眼前像被揭开了一层纱,所有的一切都完好无损。许念青就站在他面前,“食梦貘咬不死人。”
“城里没事了?”
许念青点点头。
姜戍四处看了看,“周鹏在哪里?”
“人被城隍带走了。”
日影摇晃,许念青看了眼那扇门,“至于三魂六魄就不得而知了。”
姜戍摇摇头,“可惜来不及问他背后是谁。”
“该来的总会来。”
许念青看着玄华镜里的影像,二人的一举一动清清楚楚,“你清醒的很快。”
“是它们点醒了我。”
姜戍指着鱼缸,“上次我不过提到周鹏身上的刺青,它们就要跳出来,可是这回人都到跟前了,它们却无动于衷,可不是有鬼。”
许念青放下镜子,“孺子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