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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阿音 大音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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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小姐这么好,倾慕她的郎君只会多不会少,以后你得习惯。你待齐臣好,我不反对,可老爷一家三口才是真正的主人……”、
祥叔的未尽之言,李大夫都懂。
他是在告诫自己,应把主人放在第一位,其他人都得排在后面,不要颠倒了主次。
“你误会了,老爷夫人的恩情在我心中始终是最重的。我是真心实意要报答他们,就算舍了这条命都值得。”
李大夫认真道:“我看着齐臣和小姐一起长大,这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在一起多好啊。我疼爱齐臣,因为我知道他把小姐看的比谁都重,他会一辈子对小姐好。”
祥叔站起来拍了拍李大夫的肩:“齐臣是很好,至少现在很好,对小姐的好老爷夫人都看在眼里。可世事无常,没有人能预料到将来,他将来会不会变,谁又能肯定呢?在小姐的婚事上,老爷夫人自有决断,我们就看着吧。”
“齐臣这孩子一根筋哪会变。”
李大夫还想帮齐臣多说两句:“你看他从小到大哪看过其他姑娘一眼。”
“好了!”祥叔止住他的话:“你就别瞎操心了,齐臣这孩子很有主见,他知道该怎么做。”
说着,便走出去打开门:“我得去看看小姐,不知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二层的另一个端,是几个大房间,每间房里有十几张通铺,虽然比不上三楼房间精致,但该有的都有。
那些被桓珞一行救回来的姑娘便安置在最里头那间房。
桓珞下楼后先去厨房寻齐臣,药已熬好,已被齐臣盛满在一个木桶里。她将一叠碗放在篮子里,二人一个提桶一个提篮,去给姑娘们布药。
尽头处的房间到了,里面传来姑娘们带着哭腔的谈话声。
甲:“我本来今年冬月就要出嫁了,现在被那群畜生坏了身子,还怎么嫁出去。”
乙:“你一看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你父母会替你想办法的。不像我,全家人都没了,就剩我一人孤苦伶仃。”
丙:“我有家人也和没有一样,匈奴人攻进城时,父母只带走了阿弟……”
丁:“活着真艰难,还不如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现在也不晓得怎么活下去。”
于是,嘤嘤哭泣声变大了。
“是啊,死了倒好,死了什么都不用理会。我真不想活了。”
桓珞没有即刻进去,只是好看的眉头微微拢起。
遭逢大变,难过悲伤都能理解,可死里逃生出来,不想着振作,反而还想着寻死,她真想拿个锤子把里头的人都敲醒。
她立在门口,扫视了一周,音色微凉;“想死还不简单。出了门直走,走到甲板上往江里一跳,没人将你们拦着。”
话音一落,屋里人齐齐看了过来。
桓珞面无表情,她一身黑色劲衣爽利干脆,黑眸沉静,如雪的皓腕上挂着一只竹篮子。
哭声刹时小了些,姑娘们瞪大了眼睛,眼里敬畏惊艳交替。
从没见过这般风姿卓越的女子。
她站在那里,好像独自一人就能撑起天地。
那容光,明明没笑,却明丽逼人到不敢直视。
多看一眼,只会让人觉地自己比尘埃还低。
世家崔氏的嫡女崔嫣,范阳卢氏的庶女卢月,此刻缩着头,恨不得抬袖掩面,昔日有多风光,现在便有多狼狈。
室内很静,桓珞走了进来,偏偏朝她们方向笑了笑。
“既然都还坐着,显然是不想死。不想死,就好好活着。”
齐臣将木桶搁地上,桓珞拿起木勺舀药,边舀边道:“活着要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不要把这药喝了。”
她一手握碗,一手拿勺,药味带着水汽,流转成她眼里的光雾,有几分朦胧和温软。
“这是避子药,会伤身,喝不喝在于你们自己。”
避子药,这三字,自然会勾起那些难堪的记忆,但人终要学会面对,只有面对才有走出阴霾的勇气。
桓珞端着碗,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谁先来?”
“我来!”
墙角处站起来一个少女,看身量和样貌比桓珞还小两岁,身子骨还没长开,脸却非常秀气,她语气坚定道:“不喝药,难道还要给那些畜生生崽?别再说什么死不死,留着这条命,要死也要先杀个匈奴人报仇。”
这个少女脸上没泪痕,先前一直木呆呆,没想到她却是第一个觉悟的。
桓珞笑了,端着药走到少女跟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药水氤氲的雾气隔在二人中间,桓珞的笑意如三月春阳温暖和煦,真是好看极了。
少女看着她,忽然有些羞涩;“我叫阿音。”
桓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不复先前的冷酷,淡淡却柔和。
“大音希声,阿音,你的名字很好听。”
“啊……”
阿音有点难为情,她第一次听人将她的名字解释的这般美好,她家只是洛阳城内普通人家,父母皆不识字,她的名字也是随便取的。
她望着桓珞,眼里有种亮光,似是不敢相信:“真有那么好听?”
桓珞再次笑了:“很好听,我保证不骗你。”
“我信你。”
阿音端着药碗,眼也不眨,一口喝完,这架势真豪气。
桓珞和她娘一个性子,向来喜欢坚强果敢的女子,阿音挺对她的胃口于是她摸出一个蜜饯塞阿音嘴里。
阿音咧嘴一笑:“真甜。”
这样笑起来,才显出几分孩子的稚气。
“勇敢活着,以后才能尝到更多甜。”
桓珞玩性一起,也摸出一颗,向半空一抛,拿嘴稳稳接住。
阿音一脸崇拜:“真厉害!”
桓珞忍俊不禁,问阿音:“想学吗?”
“想学……”
阿音毫不犹豫的点头,她拳头缓缓握紧,小脸渐渐变庄严,鼓起勇气望着桓珞:“我想和小姐姐学杀匈奴人的本事。”
一句话,像一缕风又像一根针,就这么戳进桓珞心里,激起欣赏和疼惜。
阿音说出这样的话,桓珞有点意外,又觉得是在预料之中。
少女这种固执的眼神,很像几年前的自己。
八王之乱后,北方胡族起兵,其中的羯族人但凡攻下一城,总会将汉人少女先奸后杀,他们行军不喜欢备军粮,没吃的就将少女们煮熟吃,桓珞当年就碰到过这一幕,从那以后,她见肉就吐。
她当时在阿娘怀里立誓言:“我以后一定要把所有胡人都赶出去。”
阿音的目光执着而坚定,她死死握着拳头,一眨不眨地望着桓珞,眸中跳动着火光。
桓珞也敛了笑,严肃问道:“想学杀人的本事,要吃很多苦,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阿音掷地有声:“阿音要为爹娘报仇!”
“好,我答应你。”
桓珞朝齐臣望去,见齐臣被女子们围在当中,祥叔立在门口,一脸带笑。
“祥叔。”她带着阿音走过去,介绍道:“这是阿音,将她交给秦十一,从今以后便由十一亲自带她。”
祥叔从上而下打量着阿音:“骨架不错,是练武的好苗子。”
祥叔领着阿音离开后,桓珞靠着墙壁,抱着双手,一脸兴味地瞅着万花丛中的齐臣。
我臣哥还挺招姑娘喜欢啊,看来,不愁找不到媳妇。
真是白替他操心了。
自从阿音主动喝药开了头,剩下的姑娘们也跟着上前,拿起碗,围在齐臣身边,等他施药。
齐臣握着木勺盛药,动作麻利,眼只随着木勺而动,不看任何女子一眼。
他身上有种阳刚之气,人又生的俊伟稳重,倒是有好几个姑娘喝着药目光不停往他身上转。
卢月端碗接过药时,向齐臣欠了身,低声道:“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她微微低首,眼神却瞄着齐臣,有种欲语还休的娇嗔。
齐臣却不看她,抬头向桓珞看来,嘴里道:“你谢错了人。救你的人是她。”
桓珞正看地津津有味,见齐臣看过来,还不忘朝他做了个鬼脸。
齐臣见她作壁上观,根本没有过来解围的心思,眼里暗了暗,复又低下头舀药。
“下一个。”
这个郎君忽然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卢月已在心里编排好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她站在那里,咬着唇,一动不动,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气质。
崔嫣却不解风情推她一下;“药接好就让让。”
卢月回头瞪崔嫣,后者却笑的一脸嘲讽。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卖弄风情,妾养的就是上不了台面。
崔嫣父亲任尚书令左仆射,和卢月的父亲右仆射向来面和心不和。
崔嫣乃嫡女自然心高气傲,看不上庶女出身的卢月,偏卢月又喜欢冒尖,因此没少被崔嫣笑话。
见卢月心不甘情不愿地端药走开,崔嫣不屑哼了一声,她转头盯着齐臣看了几眼,这一看好似终于明白了缘由。
她嘀咕道:“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