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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探 ...

  •   “李大夫既然是蜀中人,怎么千里迢迢来了桓家?”
      这个桓家,专指桓珞一家三口。
      桓家上下都口风紧,王景若是直接打听桓穆夫妻,肯定是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他灵机一动,打算曲线前进,就从李大夫入手。
      蜀地人杰地灵,物产丰富,李大夫怎么舍得离开家乡,跑到江南来呢。

      王景问得极妙,其他问题李大夫恐怕都懒得答,可这一问却勾起了他的思乡之情。人在异乡为异客,他乡再好,也取代不了家乡的位置。

      李大夫的老眼不禁有点湿,他偷偷拭了下眼角那几滴泪。
      “八王之乱时,夫人恰好有事在蜀中,她的仆人受了伤伤到了骨头,我运气好碰上了就帮了把手。夫人怜悯我,告诉我不出十年士族将南迁,蜀地将易主,到时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只有江南一带不受影响,可安身避祸。”

      王景静静听着,八王之乱历时十年,那时他虽年幼却已懂事。
      由于不满外戚干政皇权旁落,汝南王,楚王,赵王,齐王,长沙王,成都王,河间王,东海王先后在各自封地割据称雄举兵向阙。
      虽然最后皇帝派兵镇压了,可受战乱影响的地区太大,饥荒疫病频发,内损相当严重,这便给胡人有了可乘之机。

      五年前八王之乱才结束,北方匈奴人便借机称帝,其他胡族纷纷效仿,皇室衰微世家也不作为,致使胡人势力不断扩大,导致如今洛阳被匈奴人攻破,皇帝被虏,贵族南逃。

      王景的心情蓦然沉重,桓珞她娘那么早就看清了时局,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却醉生梦死,危险进了家门才知逃跑。
      石辛说的没错,的确废物!

      “然后呢,你相信了桓夫人的话?”他接着问。
      一介女流,判断局势的眼光如此精准,又是桓珞的娘,王景心内的好奇更深一层。

      李大夫脸上的表情忏愧后悔,他叹息道:“开始并不信。”
      “我们蜀中人都追求安逸,哪里舍得离蜀另迁。成都王起兵后,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流民越来越多,一切都乱了。后来李雄成了流民首领,他自称大都督,天天打仗,蜀地成了流民的天下。”
      “我记起夫人的话,带着一双儿女逃亡江南,夫人给了我们安身之所,可惜我那一双儿女奔波途中染了病,到江南没多久便死了……”

      李大夫老泪纵横:“我后悔啊,我要是早点信了夫人的话,早点去建康,我的儿女说不定还活着。”

      王景本是想打听桓珞父母的事迹,却意外勾起了李大夫的伤心事,他从襟怀里摸出一只手绢,递到李大夫跟前。
      “请节哀。”

      他语气颇为自责,李大夫摆摆手:“我无事。”
      手绢带着淡淡熏香,李大夫推辞道:“我一个老头子哪用得上这么好的手绢,随便擦擦就好。”
      说着,他的脸往自个儿衣袖上蹭了蹭,王景只好又将手绢揣回怀里。

      “其实我那一双儿女也算幸运,至少他们的后事办的很好。比起那些死在路上,连破席子都没有一卷的冻死骨真的好太多啦。”
      李大夫渐渐止住泪,随后又摇头自言自语道;
      “哎,人老了就是啰嗦,王家郎君你身在富贵家不会懂。对于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来说,国要是破了,我们的家就会真没了。”

      国破家亡,百姓总是首先遭殃,因而想报仇雪耻的情绪在民间一直很高昂。
      对于世家来说,国破了没关系,他们有府兵有部曲,只要保存了家族的根基,改朝换代也照样繁荣下去。所以前世桓穆北伐,世家都不支持,生怕危及自身利益。

      王景自小被当作下一任王家族长来栽培,被教育凡事以家族为先,前世他或许理解不了桓家北伐的决心,但今夜亲耳听闻李大夫一席话,加上先前的亲身经历,内心早已动容。
      这一世,他会竭尽全力支持桓珞,无论是北伐还是其他。

      李大夫擦好药,又给王景正骨治腿,处理完毕后,一位四十左右的中年人端着餐盘进来。
      “小姐吩咐,王郎君有伤,饮食宜清淡。所以我送了些清粥小菜过来,还请王郎君别嫌弃。”
      他不卑不亢,行为处事极其妥当,见人先是三分笑,这便是桓珞口中的祥叔,桓家的管家。
      。
      王景行动不便,不好下床,只能坐在床上,拱手行礼道:“劳烦祥叔了。”
      他举止优雅,行为有礼,微微一笑,令人如沐春风。

      这个年轻人倒比他老子讨人喜欢。
      桓穆与王羽的旧怨,祥叔最清楚。他目光平静从王景面上扫过,既不殷勤也不冷漠。
      “王郎君客气了,你有什么需要,可直接吩咐我。”

      王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也不尴尬,他一脸坦然地与祥叔商量:“可否麻烦祥叔帮我准备一套换洗衣裳?”

      “待会我吩咐人来给郎君量体裁衣,只是新衣要耽搁些时候。郎君若是不嫌弃,我先拿一套齐臣的干净衣服给你凑合一两天。”

      王景欣然点头:“那就有劳祥叔了。”

      祥叔将餐盘轻轻放在木桌上,随后从室内壁柜里取出一块木板,木板是折叠式,打开像一个小几,刚好可以立在床上。
      稍后祥叔又将粥和小菜从木桌移到小几上,这样王景无需下床便能实用。

      老管家话不多,做起事来细心周到,看王景食用并不费力,这才拱拱手告辞:“那郎君先用,我等就不打搅了,等会会有人来收拾。我们先告退了。”
      待王景应允,便和李大夫一起退了出去,并替王景关好门。

      王景尝了一口粥,不烫不凉,入口刚好。这粥是极简单的白粥,可尝在口里,却比普通白粥滋味好太多。
      王家钟鸣鼎食,在吃的方面向来挑剔,能将一道白粥烹饪的如此美味,王景自叹王家厨子也没这个能力。

      祥叔和李大夫从王景房里出来,两人对望一眼,都没说话。
      下到二楼无人处,李大夫才悄悄问祥叔:“你怎么看?”
      祥叔装作听不懂;“什么怎么看?”

      “这个王六郎,你怎么看?”李大夫又重复了一遍。
      祥叔一笑:“该怎么看就怎么看。”

      “你……”李大夫手指着祥叔:“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何时没好好说话?”
      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平时最爱斗嘴抬杠。
      祥叔收了笑,侧脸看他,目光捉摸不透。

      李大夫被这目光看的发寒,也正了神色,肃穆道:“可有何不妥之处?”

      “不妥的是你。”
      祥叔不再看他,继续朝前走。
      二楼尽头有间大厨房,厨房背面有个夹间,相当隐蔽。

      “我又怎么呢?”
      李大夫有点底气不足。

      祥叔打开夹间,侧身让他进来,关好门。
      夹间微微有些逼仄,李大夫跪在蒲团上,模样稍显忐忑。
      见祥叔迟迟不说话,他开口道:“我若是有不妥,你得告诉我,这样我才能知错而改啊。”

      祥叔端起茶壶,缓缓往茶杯里注水,声音比落水声还低。
      “你是有错,错在管不住这张老嘴。”

      李大夫认真回想了一遍,他因为思乡而情绪起伏,说话也没经思量,的确有不妥。
      他不该在王景面前放松警惕,尤其还提到了夫人。

      祥叔一直留意着他的举动,见他面色微沉,显然是想明白了。这才举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王羽的儿子,也是属狐狸的呀……”

      “我就知道得防着他!”
      李大夫左手握杯,右手“啪”的一下击在桌上,杯里的水漾了漾:“原来是在套我这老头子的话!”
      他好像没察觉手疼,额头上的皱纹深成一个‘川’字,只是略显焦虑问祥叔:“那个,我说漏的话,后果严重吗?”

      夫人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莫说女子,就算是男子,也少有人能比肩。虽然不知道她图谋的是什么,但李大夫隐隐有种感觉,那绝对是惊天大事。

      祥叔的眼神定在李大夫脸上:“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在江南经营十几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再不是王家能随便拿捏的。”

      李大夫心里的大石头落下,呼出口气:“夫人说的对,说多错多,以后不知根知底的人,我还是少说话为妙。”

      祥叔嗤一声,失笑道:“你能管住嘴?我不信。”

      “呸!少看不起人!”李大夫端起杯子,灌下一大口茶。
      祥叔摇摇头,懒得和他争。

      “不过,我觉得王家这小子……”李大夫想了想,还是直言道:“我觉得他怕是看上了小姐。”
      他郑重地看着祥叔,对方却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年少慕艾,那不是很正常的事?”祥叔看傻子似的看着李大夫:“我们小姐样样都好,他看不上才是脑子有问题。”

      这简直是鸡同鸭讲。
      李大夫很头疼,他想说的重点不在这里,好么?
      难道不该愤怒?小姐是能随便被人觊觎的?
      对,就是觊觎,王家那小子肯定没安好心。
      他忽然觉得祥叔的样子有点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祥叔没有忽略李大夫脸上的嫌弃:“你想把齐臣和小姐凑一对,可老爷夫人一天没表态,你就还是悠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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