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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疼 一个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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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不见回答。
桓珞看向齐臣,眼神明亮干净,表情纯洁无辜,齐臣咳了声:“没事,今晚有点热。”
桓珞有些不信,她眸光落在王景身上,月白袍子看起来非常单薄,一点也不保暖。
“你也觉得热?”
王景移开眼,心虚地不和她对视,神色自若点了点头:“是有点。”
桓珞却凑的更近,清凉的手搭在他的前额,过了会儿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蹙眉道:“是比我的烫,莫不是发烧了。”
她对齐臣道:“臣哥,你把他扛房里去,我去唤李大夫。”
说完,蹬蹬找李大夫去了。
桓珞一走,尬尴气氛稍缓。
齐臣扶着王景的腰道:“我先扶王郎君回房。”
“有劳了。”
王景也不推辞,他目光扫过齐臣眉目,不经意问道:“齐兄可是蜀中人?”
齐臣心头一凛,侧目看他,王景却笑地温文尔雅。
“听说秦夫人收了一位蜀中义子,景猜想齐兄便是。”
秦夫人是桓珞的阿娘,正是齐臣的师母。
齐臣眼眸一深。
“王家真是耳目通达,连桓家这点小事都清楚。”
桓家远在江南,桓王两家又互不往来,王家连秦夫人收个义子都弄这么清楚,实在引人深思。
王景笑得越发真诚:“桓王两家虽有旧怨,但秦夫人和我堂伯父确是至交好友。几年前我去青城山看望堂伯父,恰好秦夫人有信来,信中便提及到她收义子之事。”
王景的堂伯父王渊生的犹如九天谪仙,为人也和神仙一样对红尘俗世没多少眷恋,年少时便拜在了青城山的虚云道长门下。
秦夫人言语间曾多次提到此人,说他是王家的一股清流,告诫齐臣和桓珞遇见王渊要以礼相待。
是以齐臣听王景提到王渊,心里的戒备终于小了点。
王景却在这时话题一转:“蜀中是一块人杰地灵的富饶之地,只是那儿的男女个子都较小巧,齐兄却有八尺,想来定是祖上迁移过去……”
齐臣只觉眼皮一跳,他凝视了王景片刻,只见对方笑容温和,眸底一片风光霁月,似乎并无他意。
他也笑了笑,轻描淡写道:“蜀中千把年前还非汉土,如今的蜀中人又有几个是世世代代土生土长呢。”
说到这,大船忽然一晃,他似乎没扶稳,手一松,王景撞到楼梯的栏杆上。
腿像被锥子锤了一样疼,王景忍着没出声,他抬头直视齐臣,齐臣笑容礼貌却无歉意,他指了指前方:“王郎君,你的房间到了。”
王景侧首一瞥,这厮给他挑了个离桓珞最远的房间。
他有前世记忆,自然知道这船有三层,底层装满了货物,中间一层分隔成隔间供船员仆人居住。
最好的房间都在上头那一层,齐臣给他挑的便是其中一间,最靠近楼梯。
而桓珞的房间却在最里面。
齐臣将王景扶到床上躺下,自己捡了把椅子坐下,两人都没说话。
房门敞开着,楼梯上很快便有了动静。
“李大夫,你有避子药的药方吗……”
是桓珞上来了,她的声音很低,王景瞥见齐臣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了楼梯口。
“小姐,问这个做啥?”
李大夫是桓家的家医,专治跌打损伤,听她问这个,着实吓了一跳。
桓珞笑了:“李大夫,你一把岁数,思想可不正经啊。”
屋内王景也不禁笑了,说人家不正经,最不正经的人其实就是她自己。
李大夫虚虚抹了把汗:“这趟出来,老爷可是千叮咛无嘱咐要看好你,你可别吓我这个老东西。你好好一个女儿家,提那个东西做啥。”
“唉,我有那么爱惹是生非吗?”桓珞故意叹了口气:“你们不是平时都夸我聪明省心,关键时刻,我哪回拖后腿呢。”
李大夫板着老脸,手指微屈在桓珞额上敲了敲:“还说呢!洛阳城都被人占了,你带那么点人就敢去救人,多危险啊。回去我一定如实禀告夫人,绝不替你瞒着。我说小姐啊,老爷夫人就你一个孩子,你可得为他们想想。你不能为救别人,搭上自己啊。”
老年人都爱唠叨,桓珞也不恼,她挽着李大夫的胳膊上楼,边走边讨好:“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你回去可要在阿娘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
“想得美!”李大夫眼珠子一瞪:“万一没回来呢!我可听说那个石辛不好对付的很!”
“那也是我的手下败将!”桓珞腰一挺,下巴一扬:“别忘了我是谁的女儿。我可不会给爹娘丢脸。”
李大夫轻轻一哼:“你就得瑟吧。“
他抬起头,看到齐臣站在门口,脸一垮,骂道:“还有你这小子,不劝着她,也该打。”
“这和我臣哥无关。”桓珞见李大夫真的要去踢齐臣,赶忙拦在齐臣身前:“生气伤肝,您消消气,作孽的都是我,您可不能牵连无辜。”
“你就护着他,看你能护到几时。”
李大夫不理二人,径直入了屋,他看着齐臣长大,早把齐臣当自己孩子,因此该骂就骂该打就打。
齐臣也理解他的这番心意,从来不反驳。
“我自然要护我臣哥一辈子,你别倚老卖老,老欺负他。”
桓珞跟着进屋,见齐臣愣在门口,又回身拉他的手。
李大夫止住脚步,回过头,一双长满皱纹的眼睛泛着精光。
“大小姐,你可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老年人苍老却不浑浊的眸子从二人相握的手掠过,最后落在齐臣脸上,笑得老奸巨猾。
桓珞只觉得他的笑似乎有点奇怪,也没多想。
臣哥父母早亡,流落到建康时满身冻疮,桓珞还记得当初遇见他,他站在一棵枯树下,没点生机,像个木头人。
桓珞给他糖,他也不吃,只是握在手里,木讷地看着她,那种眼神桓珞现在都记忆犹新,他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全是她的影子,再没有其他东西。
没来由桓珞就哭了,她拽着齐臣的手到阿娘跟前,说要把自己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
时至今日,她的初衷仍没变。
“那是自然。我会护着我臣哥,一辈子不变。”
桓珞的话像荡漾的水波,徐徐阔开,温柔又不失坚定。
齐臣的手颤了颤,桓珞不由看他,只见他向来老成的脸孔慢慢绽成一朵花。
“我臣哥笑起来也很好看啊。”桓珞赞道。
一瞬间,王景瞳孔剧缩,胸口就那么淬不及防的袭来剧痛。
他忽然咳嗽起来,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桓珞吓了一跳,赶忙松开齐臣的手,跑过去:“他这是怎么了,李大夫,快给他看看。”
王景趴在床沿,不停咳着,他抬起不知不觉满是泪的脸,一个劲唤:“疼。”
“哪里疼?”桓珞跪在床边,想拍他的背,却见他背上衣服都是血,已经干了。
她手足无措,只能安慰道:“你乖啊,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齐臣有点想笑,这么多年了,阿妤安慰起人来,还是只会这一句:
你乖啊……
他目光凝在王景身上,看起来好似寻常,可仔细瞧,这目光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深思。
这个人,真有点看不透啊?
王景抓住桓珞的手,按在胸口喃喃道:“这里疼,好疼。”
莫不是心疾?
阿娘说这种病会死人,没法根治,除了换心。
若是王羽那黑心老头得这病,桓珞说不定会仰天长笑,可她看着王景俊逸出尘的脸,心里却生不起半点幸灾乐祸,反而还有几丝若有若无的怜惜。
他还这么年轻……
桓珞眼神宁静,也没有多余的担忧,她只是转过头问李大夫:“怎么样他才不疼?”
李大夫手指搭在王景脉上,沉默了一会儿他道:“小郎君,切忌情绪起伏,快平静下来。”
他向齐臣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桓珞拉开。
一个郎君,握着小姐的手,成何体统。
齐臣走了过来,拍着桓珞的肩道:“阿妤,你让开,让李伯伯好生给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