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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来信 此劫难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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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的红云渐退,桓珞脑子还有点迟钝。
“阿娘来信了?!”
反应过来后,她眉开眼笑朝祥叔奔去。
“信呢?快让我瞧瞧。”
祥叔从袖里摸出信给她,老眼却微眯起,径直看向了齐臣。
他在暗处站了半晌,不信齐臣没觉察到。
这孩子,他看着长大,有担当人品好,认定了小姐,决不会轻言放弃。
这一点倒是像极了年轻时的老爷。
只是……
齐臣走了过来,唤了声“祥叔”。
他不躲不闪,迎着祥叔的目光,表情坦诚。
祥叔皮笑肉不笑,巴掌拍在他肩上,看似轻实则重。
“小子,长大了,让祥叔瞧瞧这翅膀有多硬。”
齐臣默默受着,不移不动。
祥叔是桓珞他爹的随侍,尚武,手劲极大,他手按在齐臣肩膀上,五指用力,齐臣面上不显,身体却微微颤了颤。
祥叔知道齐臣在硬撑,他这劲道,若是一个身子骨单薄的,恐怕骨头都被他捏碎了。
“小子,你有今天,别忘了是谁给的。你是个明白人,不用我提点你。”
别还没报恩,就欺负了主人家的女儿。
齐臣从小习武,身子硬朗,可这会儿也暗自咬紧了牙关,他的骨头被捏错位了。
他看着祥叔道:“我不会让师父失望。”
这是方才他亲桓珞的惩罚,齐臣都明白。
他抿了抿唇,却一点也不后悔,以后他还会亲,再也不避开了。
这次回去,他会亲自向师父师娘提求娶之事。
“你明白就好。”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不会叫苦叫疼,祥叔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看齐臣默默忍受,终于有点于心不忍。
他手指松开,桓珞正好侧头望过来,于是祥叔在齐臣肩上拂了拂,做了个掸灰尘的动作。
他佯装无事问桓珞:“夫人信上怎么说?”
桓珞狐疑地扫了二人一遍,垮着脸,将信纸递到他们眼前。
“不速之客上门来咯。”
祥叔匆匆扫了一眼,也颇为意外,他摸着胡子,纠正道:“什么不速之客,那是你爹的阿娘,你该叫祖母。”
祖母啊……
桓珞一脸苦色,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夫人,不认她娘,也不认她,突然上门了,她怎么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呢?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祥叔,我觉得不妙,咱们得快些回去给阿娘撑腰。”
“别担心。”
齐臣眸光一暗,沉默稍许,安慰桓珞道:“想为难师娘,得过师父那一关。再说,师娘是谁能随便为难得了的?”
“就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桓珞正色道:“但凡欺负我娘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祥叔怕她越说越离谱,赶紧阻止。
他老眼一瞪:“少年人,遇事怎么都往坏处想?就不能是你祖母想念你阿爹了?你们二人赶紧去吃饭,无论什么事回去自然就知道。”
他话这么说,心里却自个儿都不信。
那位老夫人如真想念儿子,就不会不许老爷进家门。
哎,老爷也真不容易,就盼着老夫人别作妖,免得老爷夹在老娘和妻子中间为难。
祥叔的话并没宽慰到桓珞。
这一夜,桓珞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幼年时,阿爹带她回过几次桓家祖宅,可每次都碰了一鼻子灰,她那位祖母连门都没让父女二人进,更别说见人了。
她们一家三口在建康居住了十几年,也没见哪个族人来探望。
这次真是太阳打西边出,老太太竟然亲自来了。
反常必有妖!
桓珞思绪纷杂,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推开门,端着盆子去取水洗脸,别看大伙都叫她小姐,她可是连个丫鬟都没有。
她娘说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那些有手有脚还要让人穿衣伺候的贵族,说白了就是个残废。
她才不要当残废。
桓珞路过王景房间时,见门敞开着,于是探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空无一人。
这一大早,人上哪去了,腿好了,能走了?
她暗暗纳闷,径直下了楼。
下到二楼,所有房门都开着,里面都没人。
甲板上闹哄哄的,都去外面看风景呢?
桓珞取水洗了脸净了口,又从厨房里抓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往甲板上走。
甲板上站满了人,连那些被救回来的姑娘也出来凑热闹了。
她们蹲成一团,将头埋在膝盖上。
气氛很沉重。
桓珞挑了挑眉,这是怎么了?
她环视一圈,大伙都面向江面背对着自己,那几个侧身而站的手下,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经,此刻也肃着脸没丁点笑意。
齐臣,王景,祥叔,李大夫几个立在一处,桓珞咬着包子挤过去,随口问道: “你们在看什么呢?”
江风吹在脸上,并不清新,甚至还带着点腐烂的气味。
桓珞也朝江面望去,这一看,勾起了一些不堪的记忆。
胃里翻江倒海,她拼命压抑才没吐出来。
噩梦重现了……
满江面都漂流着尸体,显然是由上游冲下而来。
皆是女尸,全被剥去了衣物,身体已被江水泡涨,能辨出面目的,都不过十几岁年纪。
几千尸首堵在支流回旋处,过往船只无法前行。
堵了一长串。
记忆里的画面再次浮现到眼前!
胡人□□着少女,旁边燃着大火,火上是一口口大锅。
少女们被先奸后杀,尸体有些被扔进锅里,余下的便□□投进河中……
桓珞又想吐了,她浑身颤栗着。
脑子里始终是一个情景:
白汤在锅里翻滚,胡人们大笑从锅里捞肉,捞出一根又一根白骨头……
那些少女的骨头!
“阿珞,你怎么呢?”
王景很快发现了桓珞的不对劲。
情急之下,他呼出了上辈子对桓珞的称呼。
好在,大家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都没发觉这称呼有何不妥。
“阿妤,别怕,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王景杵着一个拐杖,空着的手从桅杆上松开,想去扶桓珞,齐臣却先他一步,已将桓珞揽进怀里。
齐臣搂着桓珞,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背,声音出奇的柔和。
“想吐就吐吧,别忍着。”
桓珞本吃的不多,吐了几口,就只剩下干呕,她将头埋在齐臣怀里,闷闷道:“那些胡人,凶残没人性,我迟早要灭了他们。”
王景没见过桓珞柔弱的样子,他顾不得吃醋,反而心疼道:“桓女君,你可还好?”
“多谢关心,她无事。”
齐臣替桓珞答道,他神态如常,可王景却觉出了敌意。
相较昨日的隐忍克制,今日这敌意,明显多了锐利。
像是保家卫国的将军,胸有成足,遇见觊觎国土的敌兵,正要拔刀亮剑以示主权。
王景眼神一闪,这齐臣是发现了他的心思?
发现了又如何,这辈子他可要争到底,十个齐臣他也不多让。
王景好似没听见齐臣的话,又道:“桓女君,若是不舒服,我扶你回房歇歇。”
桓珞听他一口一个‘桓女君’,抬头朝王景看来,见他眉目一片关心不似作假,勉强笑了笑:“我用得着你扶?你先顾好自己吧,腿还没好利索就乱跑,小心以后成瘸子。”
话不好听,可王景却听得顺耳极了,上辈子了解桓珞后,发现她待人越是亲近便越口无遮拦。
刀子嘴豆腐心,说的正是她。
王景温文尔雅笑道:“就算是瘸子,那也是大晋最俊的瘸子。”
这脸皮可真够厚,先前还没看出来!
桓珞看着王景那张令人如沐春风的脸,戏谑道:“你们王家人,是不是脸皮都这么厚?瘸子再俊也是瘸子,你好意思得瑟?”
“桓女君此言差矣。”
王景穿着齐臣的旧衣,不如齐臣硬朗,却多了股清雅的倜傥,他拱了拱手,笑着说:“王某脸皮不厚,你看,胡渣都能戳破。”
噗嗤一声,桓珞笑了出来,这个王六郎,还挺有喜感。
她瞧着王景下巴上那点才冒出的胡渣,摆了摆手:“行啦,你别一口一个女君,就叫我桓珞吧。”
王景见她笑了,心口一松,附和道:“那我便唤女君阿珞,你看可否。”
“行!”
被他一打岔,桓珞似乎舒服多了,那种想吐的感觉也没了,看王景越来越顺眼。
李大夫却暗自替齐臣着急,这个王六郎几句话就把小姐哄笑了,哪像这个木愣子!
“齐臣,带小姐先回房休息。”他给齐臣递了个眼色。
“我没那么弱”
桓珞又望了眼江面,皱眉道:“堵在这可不是办法。得想法子疏通。”
“你这孩子,就爱逞强。”
李大夫埋怨道;“我们又不是死人,自然会想好法子。”
“尸体这么多,又在水里泡这么久,肯定会影响下游水质。严重的话还会引起瘟疫。”桓珞拧了拧眉:“李大夫,你得开个药方以作预防。”
李大夫也认真起来:“我这就通知人去熬药。”
桓珞点了点头,脑子没停。
“祥叔,你去联络前后的船,和他们商量一下,将船上的人挪挪,空几只船出来打捞尸体。将尸体运到岸上。”
祥叔也不拖延,吩咐船员们从舱里搬出一只能坐四五人的小船,随后放船入水,领着一两人跳上小船,向前头的船划去。
桓珞又转头望着齐臣:“为了杜绝瘟疫,将尸体运到岸边后就烧了吧……”
汉人们讲究入土为安,火烧尸体并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容易引人非议。
桓珞此举,有可能将桓家至于风口浪尖之上。
王景想提醒她,但显然桓珞已想到了,她补充道:“写信给阿娘,让她请宝掌大师出山,给这些亡魂超度四十九日。”
宝掌大师乃天竺高僧,来中土传播佛法已有三十年,很受百姓敬重。
他若主持超度,桓家不仅不会遭人口舌,反而会更令人高看。
王景重活一次,早已知晓宝掌大师和桓家有不解之缘,桓珞这么说,他一点也不意外。
可一直留意这边的崔嫣,心内却起了惊天波澜。
先帝酷爱佛法,很是推崇宝掌大师,但宝掌大师预言北方胡族将兴起,并会在将来入侵洛阳占据中原,由此惹来先帝不喜。
众世家也纷纷喝斥他妖言惑众,甚至说他是妖僧。
宝掌大师也不辩解,至此以后,只是独身一人持钵南行。
崔嫣的祖父对宝掌大师深信不疑,他追至洛阳城外,问大师:胡人乱我中原,该如何避过此劫。
宝掌大师指着江南方向道:此劫难脱,但可向南而生。
昔日预言已成真,崔嫣暗暗心惊:
桓珞提起宝掌大师,如此平静自然,好似笃信大师不会拒绝她娘的提议。
可是她娘,一介孤女,哪来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