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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寒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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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太妃在病中,简菁没有合适的人照顾,于是被简单送到了居仙阁。
“我听诸葛哥哥说,月姐姐要带我出去外面玩吗?”简菁一起床来到居仙阁就抓着琪琪格的手不放,生怕被丢下。
这个诸葛均,难道听不出来是故意搪塞他的理由吗?
琪琪格笑不出来了,简单真是会给她找事,刚回来就丢了一大堆的奏章让她帮忙批阅,还把小公主安排给自己。当她闲着没事干吗?
琪琪格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戾气没有那么大,揉了揉简菁的后脑勺,说道:“等月姐姐做完事情再带阿箐去玩好吗?”
简菁略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秋言,你先带阿箐去玩吧。等用过中饭,我们再出宫。”
阿箐一听到这话,眼睛又闪着期待的光,牵着秋言的手开开心心去玩了。
简单让人带来的奏折堆成了一座小山,哥舒不在也没有人能帮她整理,只好自己埋头苦干。
天气愈发冷了,但琪琪格手心却都是汗,握笔的手在颤抖着。
越县县令张文之子强抢民女,已经发生了三起命案;丞相刘志私养家兵,遭人举报;江南水患,赈灾款到达灾区,所剩无几;柳州海寇频发,却没有对策……
贪污,行贿,不作为……
周饶,怎么救?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琪琪格突然觉得,叶赫的担子,相比简单,轻得太多了。
洱仑的高层都是可以信任的人,所有钉子,都被她连根拔起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对门外的小侍女唤道:“把董彻叫过来,我有话要问。”
索性放下笔,不去看那些奏章了。
董彻很快就到了,似乎是简单吩咐好的。给琪琪格行了一个宫礼,便在一旁等着琪琪格说话。
“越城山高皇帝远,这些琐碎的事情,当地解决不就好了?”
董彻回道:“越城县令是文妃娘娘的表哥,所以陛下不好决断。”
“昏庸。”琪琪格啐了一口,拿起一个奏章摔在地上,“那丞相养家兵之事呢,这都能容忍吗?”
“陛下高明,刘志有名无权,不足为惧。”
“所以他把这些无聊的奏章交给我解决?”琪琪格拉下脸,简单真的是没救了!
“滚!”
“……”董彻认真地看着琪琪格,道了声诺,便退下了。
乌烟瘴气。
琪琪格捏了捏鼻头,秋言端着点心进来,眼里满是欣喜,“外面下雪了,姑娘要去看看吗?”
“下雪了吗?”琪琪格眯起眼睛,看奏章看久了,眼睛有些疲劳了。在周饶的第一场雪,不去看看有些可惜了。
“简单呢,跑去哪里了?”
秋言放下点心,似乎有些不开心,说道:“良妃娘娘有了身孕,陛下去那儿了。”
琪琪格很不屑,嘁了一声。“阿箐呢,休息了吗?”
“是啊,梅花坞的梅花开得正好。”
不经意间的,拨动了琪琪格心里的那根弦。
洱仑没有梅花。
有个少年折了一只梅花,冒着大雪送到她面前。
平生最薄封侯愿,愿与梅花过一生。唯有玉人心似铁,始终不负岁寒盟。
曾经的少年,现以不复当初。
洱仑没有高大的树,在梅花坞,琪琪格总算见到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场景。
琪琪格拢紧了身上的斗篷,眼前的梅花没有吸引她太多的注意力。
巴雅,顾朗,楚阳与太多线牵在一起了,她有太多需要思虑的事情,万事都不得周全。
正当琪琪格打算回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问道:“秋言,你闻。”
秋言摸摸鼻子,道:“梅花的味道呀。”
琪琪格摇摇头,很笃定地说道:“是烤兔子的味道。”
“我去看看是谁在这边破坏意境。”
刚说完,一溜烟就不见了。
还以为秋言不知道她的想法,这小月姑娘又犯馋了。
梅花坞很大,琪琪格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味道的源地,终于,一座小木屋出现在眼前。
门口的柴堆刚被雪浸灭,一个男人提着被树杈插/住的已经烤焦的兔子,正准备往里面去,就被琪琪格喝住:“在这边烤食是坏了规矩的。”
男人听到琪琪格的话,慢悠悠地转身,眯起眼睛看着琪琪格。
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啊,眼睛很长,眼尾微翘,即使没有笑起来,都是笑盈盈的,让人看着舒服。
“规矩是谁定的?”
“你们的皇帝陛下呀。你要是分我一点……”琪琪格手指着他手里的烤兔子,“我就考虑不跟他讲。”
男子感觉好气又好笑,扬了扬手里的烤兔子:“你见过我们的皇帝陛下吗?”
“梅花坞这么清净的地方,怎么能容许别人在这边烤肉呢!”琪琪格说的一本正经,眼睛却盯着烤肉不放。
“姑娘还小呢,不该在宫中的。你过来吧,我分你就是了。”
琪琪格三下两下就跳上台阶,在廊上的横梁上坐下。
接过男子递过来的烤兔腿,吃得津津有味,问道:“我叫简月,你怎么称呼呢?”
他听到简月两字,挑了一下眉毛,“别人都叫我阿丞。”
“是哪家的公子?”
“为何不认为我是王爷呢?”他饶有趣味地看着琪琪格。
“像你这般年纪的,早已有了自己的封地,又怎能轻易在宫里走动呢?”
“说得有理。”男子笑,吃完剩余的烤肉便转身进了屋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只萧。
“你还会吹萧?来首平沙落雁吧。”
“你还真不客气了。”他笑着摇头,也没有拒绝,拿起萧刚吹了一段,就看见一个大宫女急匆匆地往这边来。
“小月姑娘,咱们要赶紧回去了。”
秋言抬头看见了那男子,忙行了个大礼,“秋言参见丞王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丞王?倒没听说过。琪琪格侧头看他,还真是个王爷。
“找你家姑娘有要紧事吗?”
秋言回道:“方才居仙阁的小宫女来禀,小公主方醒,吵着要姑娘陪着。”
“许是没带她去玩,闹小脾气了。走吧,回去吧。”
琪琪格从廊上翻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地上积雪还没有那么深,只踏出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琪琪格回头看他,“简丞吗?”
他沉默了一会,才道:“我随母姓。”
没等琪琪格多问,秋言就催道:“姑娘,等下,雪就下大了。”
琪琪格戴上兜帽,简单地与他行了个礼,“告辞。”
回到居仙阁,阿箐正嘟着嘴看着迎着风雪进门的琪琪格。
琪琪格抖抖帽子上的雪,将斗篷交给秋言,脱了鞋子上床,捏捏阿菁的小脸,笑道:“我的小公主这是怎么了?”
阿箐刚才嚎完了几嗓子,说话还带着哭腔:“我以为月姐姐离开了。”
原来是害怕这个啊。
“月姐姐不要离开好不好?”阿箐搂着她的腰不肯放开。
琪琪格不知如何是好,说好就是在欺骗她,骗小孩子是不好的,虽然她自己也是个小孩。
“秋言,带公主去梳洗一下,再添件衣裳。”
因为下雪,带阿箐出宫的计划就暂且搁置了,阿箐却没有半分不满,反倒是因为下雪了而感到十分兴奋。
傍晚的时候,阿箐头枕在琪琪格的腿上,拿着小人书在看,看了一会,就被琪琪格收起来。
“去找你皇兄用晚膳吧,月姐姐有些乏了。”
“月姐姐不吃饭吗?”
琪琪格摇了摇头,“月姐姐眯一会,天气冷了,容易困倦。”
其实是吃了烤兔肉还没饿。
突然想起了丞王在梅花坞说的那句话。
随母姓?
唤了秋言过来,一解疑惑。
秋言道:“丞王殿下的母妃本家姓寒,原是前风岚的望族。先皇很宠爱寒贵妃,可寒贵妃因为生丞王殿下的时候难产,丞王殿下刚落地,寒贵妃就没有了气息。”
“先皇一直认为是丞王殿下的错,所以丞王殿下那个时候在还叫做北庆的皇宫养了一段时间,便被送到了风岚。”
“奴婢本不能多言的,也没资格同情丞王殿下,只是,殿下和各个亲王不熟,也鲜少参与朝政,至于能说话的人,更没有几个了。”
“殿下是个可怜人。”
秋言叹了一口气,给炭盆里添一些银骨炭,便退了下去。
添了炭还是觉得冷,琪琪格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吸吸鼻子,可别在这个节骨眼里染上寒气。
月亮刚升起来,琪琪格靠在美人榻上睡着了。
外殿又响起了微小的声音。
“陛下,姑娘睡着了。
“今日没见她用膳,身子又不舒服了吗?”
“约摸是胃口不佳。傍晚让太医来请过脉,并无碍。”
秋言竟瞒着她与丞王见面的事情,简单与丞王之间有嫌隙吗?
“那便让她休息吧,朕明日再来看她。”
“恭送陛下!”
琪琪格又将眼睛闭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北庆也就是现在的周饶,与风岚只是姻亲关系,之前琪琪格是这么想的。可现在细细想来,却没那么简单了。
丞王之母寒月瑶,是风岚郡主。为了联姻才来到北庆。据秋言所说,丞王是自小就在上兰公主身边养着,到上兰公主成亲之后才被接到北庆。
原以为周饶与风岚干干净净,没想到牵扯进了一个寒丞。
她记得,周饶有个太师,雷厉风行,好像也姓寒。
思虑过多见不得是好事情,琪琪格失眠了一整个晚上。
天亮的时候躺在美人榻上和衣睡着了。
简单一大早差董彻送奏章过来,被秋言轰了出去。
秋言现在事事都已琪琪格为主了,琪琪格有些自己的苦衷难以向简单言明的她也帮瞒着。
她打心里心疼这个十六的小姑娘。
其实琪琪格只睡了几个时辰便醒了,秋言没想到她醒得那么早,一时之间有点慌乱,“秋言这就吩咐下去,给姑娘煮点清粥。”
琪琪格点点头,起身洗了把脸,又吸吸鼻子,有点不通气。
“外头还在下雪吗?”
秋言答道:“下了一整夜,清晨方停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姑娘要继续睡一会吗?”
“不了,出去走走。对了,秋言,你去找个琴来。”
“姑娘还去梅花坞吗?那边鲜少有人过去,如今积雪应该很深了,怕湿了鞋袜。”
“无碍,陪我吃点东西,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好。”
秋言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住了。
“秋言,得空去找些红纸,我们晚上写点对联,剪窗花玩。”
“得嘞。”秋言一边应道一边给琪琪格的碗里添粥。
“姑娘先吃着,我去内务府看一下琴。”
琪琪格吃了一点粥就放下勺子不吃了,小菜动都没动过。
秋言迈着小碎步进了门,手里抱着一把七弦琴,放在桌上。
“路上遇到了修王爷,修王爷听说是姑娘要琴,便去寿康宫将先太后的琴取了出来。这把琴,叫鸣岐。”
鸣岐,是祥瑞之兆。
辰太妃的病情还是没有起色,不然平时深居简出的简奕也不会天天进宫来探望。
“让小厨房午饭准备清淡一点的,把阿箐接过来,下午我们出宫去买点过年的东西。”
宫里应是什么都不缺的,难得琪琪格有这个兴致,秋言便应下了。
居仙阁离梅花坞很近,琪琪格抱着琴,从居仙阁后面绕过去,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去梅花坞。
如秋言所说,梅花坞的积雪果真很深,脚一踩便陷了下去,即使琪琪格身轻,踩下去还是湿了一大半的鞋袜。
只能回去再换了。
抱着琴本来就不易行走,琪琪格叹了口气,提着气踩在梅树枝上,终于是到了小木屋。
寒丞正在小木屋外烤火,远远地看见琪琪格过来了,收起了正在烤火的手,将袖子整理好。
“姑娘今日怎么有兴致过来,今儿的天可比昨天冷多了。”
“昨日那首平沙落雁不是还没吹完吗?今日特地带了琴,想听听琴萧齐奏的声音。”
“姑娘好雅兴。”
琪琪格兀自踏上了台阶,将琴放在侧廊的桌上,调试了一下琴弦,道:“丞王殿下请吧。”
寒丞会心一笑,去屋里拿了那只玉箫。
寒丞的萧声中和了古琴的调,曲意爽朗,肃穆又富有生机之感,与这严寒的冬日显得格格不入。
一曲弹完,琪琪格又弹了一个曲段,很短,却很悲凉。
“人道湘江深,未抵相思半。江深终有底,相思无边岸,君在湘江头,妾在湘江尾,相思不相见,同饮湘江水。”
寒丞也不觉接了她的曲,吟起了词。
“为何会弹如此悲凉的曲?”
“只是许久未有这种感触了。”琪琪格垂下眼眸,抚摸着琴弦,“我有太久,太久没碰过琴了。”
“姑娘是西漠人?”
“现在已经鲜少有人说西漠了,我自西漠南的洱仑来,在周饶当你们陛下的棋子。”
说起棋子,琪琪格戏谑地笑出了声,“丞王殿下呢?”
“我?”寒丞笑:“你想听什么?”
“比如,上兰公主?”
寒丞默了一会,垂着的眼眸却满是温柔,“按辈分讲,上兰公主比我大许多,她对身边的人都很温柔。本王自记事起,第一个记得的就是她。”
“她总是温柔地唤我阿丞,带我去野猎,去秋游,可是这种温柔,戛止在那一年冬天。也是像今日那样寒冷的冬天,大雪封了山路,得知噩耗的许多人就停在山脚下,千方百计想上山见她最后一面。山脚下黑压压跪了一片,都是追随她的暗卫。”
“或许她早就有那种想法了,我是那年秋天回来的北庆,她却选择在冬日里离开。”
寒丞望着远方,白茫茫一片雪,化在了他眼睛里,满是柔情。
“上兰公主不是病故,而是自尽……?”
寒丞眼里的那些柔情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他叹了口气,“也是解脱。”
“她自始至终,都是为了他人而活。”
“后来那些人呢?”琪琪格又问道。
“有的依照她之前的吩咐,跟随在她牵挂的人身边;有的选择了去做令自己心安的事情。”
“那你呢?”
“我?我问心无愧。”
寒丞不再说些什么了,将长萧别在腰间,“姑娘该回了。”
琪琪格闻着淡淡的药草味,不免失了神,好一会才回过神,寒丞已经走到屋里了,今日讲的话有些多了,寒丞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