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寒雪初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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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初霁，远游宫上下仍笼罩在一片雪色之中，放眼望去，玉阶彤庭，碧瓦朱檐，皆是玉琢银装，雍容庄严。
隐沧正殿以汉白玉甬路与山门相连，台基极高，若百余尺，风生户牖，云起梁栋，如山岳般巍峨难言。
另有宫殿叠起，楼阁周流，廊腰缦回，浮道相通。偶有一二亭台，亦是丹楹刻桷，究奇瑰丽。
绕过正殿，行至廊道，季长生忽然觉得，上一次他和杨彦清这般并肩而行，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看了一眼杨彦清，笑着道：“往日都是师兄接我回来，如今总算轮到我接师兄了。”
他与杨彦清虽不是同门师兄弟，却甚是亲近，每逢他外出历练归来，他都能见到在山门前等着他的杨彦清。
杨彦清也笑，“这样想来，我回来得晚些，倒能占点便宜。不过以后还是我来接师弟吧，师父曾说我的性子太过无趣，但好在比较耐得住，所以有些时候即使是等得久些也没有关系的。”
他说这话时轻描淡写，神情和语调都与往常无二，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再寻常不过的事。
季长生心头微动，若春风徐来，江岸杨柳依依，绿绦临水，江面波纹浅浅。
“我的耐心也不差。以前不懂事也就罢了，如今懂事了，哪里还有让师兄等我的道理。况且……”他看向杨彦清，轻笑道，“彦清师兄心软，总不舍得让我久等吧？”
“你啊……”杨彦清无奈道，“从小就吃准了我拿你没办法。”
季长生眉开眼笑道：“是师兄待我好。要知道当年还有一个小弟子误以为我是住在栖霞峰的，他见我去教基础剑法，不可思议地问我：‘师叔，栖霞峰还教剑的吗？’我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便回答他说：‘你从何处听来的？栖霞峰不教剑啊’。”
季长生绘声绘色地说完，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彦清忍笑道：“谁教你日日往栖霞峰跑，他人会误会也是难免的。”
季长生撞见他眼中促狭的笑意，假意抱怨道：“师兄，若不是你在那，我犯得着往栖霞峰上跑么？每天练剑都练得腰酸背疼，栖霞峰还那么远……”尾音终是化作几声低笑。
杨彦清袖着手，一本正经道：“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的糕点？”
季长生亦故作严肃道：“长生断不敢欺瞒师兄——长生实是为了逸致翩翩、清隽难言的彦清师兄的糕点。”
杨彦清以右手食指轻点对方的眉心，轻笑道：“都是当师父的人了，还尽胡闹。”
季长生垂目抚过眉心，又抬眼望着他笑，“即使我有了徒弟，我还是你的师弟啊。做人师兄的，总要担待些。”
杨彦清笑道：“难怪你自小就闹我，原来是见我最为‘担待’你。”
季长生但笑不语。
他们一路谈笑风生，经殿过宫，会阁遇楼，忽见一片玉色梅林。
凝神再望，但见丛丛白梅寒雪之间，更有一树骨里红梅傲然怒放，端的是三分白，四分净，两分寒，一分清，唯独红一点。
天下绝色何须多？一点，足矣。
季长生凭栏而望，眉眼含笑，“此景却像我一位好友。”
杨彦清会心一笑，“师弟可是说天机子？其风仪甚美，既寒且净，若白梅覆雪，兼以眉间一点朱砂，若此红梅之艳。”
季长生不觉莞尔，颔首道：“师兄知我。”
杨彦清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我知师弟，师弟可知我？”
季长生不假思索，眨眼道：“我猜师兄想起的是黎长老语重心长的模样。”
杨彦清又是一指点他眉心，笑骂道：“你从何处学的促狭样！”
——那已经是一桩旧事了。
修真界泰半修士知晓，隐沧宗三大长老之一的黎怀复温良端方，持正律己，故而执掌启明殿，主司隐沧弟子基础入门修身，启道明途。
但只有隐沧弟子及少数修士知晓，黎长老黎怀复最喜重瓣白梅。
不知从何时开始，于启明殿结业的弟子都会在结业当日栽下一株重瓣白梅，以表尊敬，以传感谢。短短百年，启明殿周遭便为重重叠叠的白梅所环绕，成了隐沧一景。
每逢白梅绽雪，黎怀复或独自一人，或邀一二好友，在林中煮雪煎茶，闲谈论道，亦是赏心乐事。
然而某日季长生习乘风诀，一时不察，竟从云端坠落！
“……当时我有法器护身，自是无碍，只可怜了黎长老那十余株白梅。”谈及旧事，季长生的语声带着几分清风朗月般的笑意，“黎长老为了这事教导了我一下午，若非师兄你来救场，我看黎长老那心疼劲，还能再念上个三天三夜。”
杨彦清想起了当年小师弟苦着脸听训的样子，又是一声轻笑，却道：“黎长老是个讲道理的人，最多也就念个一天一夜吧。”
季长生眄了他一眼，继续道：“师兄还记得吧？之后我们一起去买树苗，那卖树苗的姑娘见我生得玉雪可爱，还赠了我一株。”
“自然记得，那个时候你还这么小。”杨彦清笑着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然而我们都不知她赠的那一株原是红梅，便一并栽在启明殿旁，谁料来年花开出来，万丛香雪一点红。后来黎长老见了我，又给教导了一回。”
季长生顿时失笑，“原来还有这回事么？我有问过黎长老是否要移走的，是黎长老说‘罢了，不要惊了旁边的白梅’，我才没有动手。我还当黎长老转了性，忽然这般好说话。”
杨彦清道：“黎长老素来是十点白里见不得一点黑，说要一寸便毫厘必较，连打排桩子都要一样高的性子。黎长老若哪日转了性……”他似是努力地想了一想，最后闭目摇头，“怕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季长生安静地笑了笑。
放眼望去，云明雪朗，梅影萧疏，依稀是旧日模样。
那时他东跑西跳，半点不怕闯祸，自有师长为他瞻前，师兄为他顾后，日日无虑无忧。一晃眼，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师兄。”季长生忽然侧头唤他。
杨彦清若有所觉，不询问，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看向他。
目光相接片刻，季长生再开口时，语调轻而和缓，“师兄，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但我……是故意不见你的。”
杨彦清竟是笑了一下，“我知道。”
这一笑绝非勉强，也毫无苦涩，它看起来那样温柔，如同杨彦清这个人一般，天生就有一种广阔和柔软。
季长生也微微地、微微地笑了一笑。
“一则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害怕师兄生我的气。二则彼时我心境有缺，面对亲近之人喜怒无常，心绪不定，我担心再次迁怒师兄。”
季长生侧过头去，目光游离，分花拂雪，最后轻轻落在启明殿的一角。
他坦然道：“三则前途未卜，师父和观南师兄都不在了，若彦清师兄亦离我而去，我又当如何自处？”
杨彦清凝视着他的侧脸，轻声道：“我理解。”
季长生顿了一顿，“但后来我又想，倘有一日我遭不测，师兄却被我拒于千里之外，回护不及……”他转过头，与杨彦清目光交织，语声轻若叹息，“师兄又当如何自处？”
“师弟知我。”杨彦清又笑了，“我是你的师兄，万万没有看着师弟死在自己前头的道理。”
季长生看着他，神情有些微的怔忪，又格外柔和，“师父也说过这种话。”
他言语平淡，仿佛他此刻提及的不是他的师父，而是如天机子一般暂时分别、以期来日再见的好友。
杨彦清垂过目光，玩笑道：“这般说来，我或可忝言与沈师叔一脉相承。”
“昔有对照峰弟子被误认作栖霞一脉，今有栖霞峰弟子自称与对照峰一脉相承。”季长生重新露出了笑意，“庶几可成佳话。”
“又打趣我。”杨彦清笑叹，旋即话锋一转，“说起对照峰的传承……我听说，那孩子是叫白玉京？”
他本想再多说几句，却陡然发觉，因为这些年季长生有意与他错过，他竟从未见过季长生的徒弟，对其的了解不过是一个名字和寥寥几句传言。
“对，‘天上白玉京’的白玉京，小名叫阿杏，是一个好孩子。”季长生温言道，“不过，我不见师兄的第四个原因，便是收了这个孩子为弟子。”
杨彦清一怔，心中隐隐压上不安。
他问：“为何？”
季长生慢慢低下头，小声道：“他的眉眼与观南师兄的十分相像。”
一时极静，或有山风拂过，迤起落梅踏雪声。
“师弟，你……”杨彦清闭目长叹，字字皆含痛心与不忍，“你可曾想过，届时那孩子知道了，他会如何作想？”
季长生眼帘半垂，良久，才涩然道：“想过。可我没有把他当成观南师兄……我只是……他和观南师兄长得那般像，我想把他留在身边。我当时知道我心绪不稳，我昏了头，我是傻的……可我就是想把他留在身边。”
见他这般，杨彦清便知道，自己即使有再多的言语也说不出口了——他的小师弟已经痛苦万分，他又怎么忍心再出言责难？
杨彦清轻叹一声：“你待如何？”
季长生抿了抿唇，“我打算在开山大典前与阿杏坦白。”
“也罢。”杨彦清想了想道，“你若不知该如何坦言，可以让他来找我。”
“不，”季长生摇头拒绝，“他是我的弟子，我必须要负起责任来。更何况，我不想教他伤心，此事由我亲自告诉他，才不至于让他会错意。”
杨彦清闻言，无奈叹道：“师弟惯是温柔。”他忍不住稍稍出神，“就像当年你本该从师姓沈，但你却说想随观南姓季……”
那时季长生还只是个小娃娃，却十分认真地向沈澜清恳求道：“师父，我能不能同师兄姓季？大家说师兄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了，他会很寂寞、很难过……我想随师兄姓季，当他的家里人，这样他就不会那么寂寞难过了。”
童言稚语犹在耳边。
杨彦清感慨道：“那个时候我就想，我们的小师弟生得一副好心肠，我可要看好你，免得你被人骗了去……一转眼，你就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寒雪初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