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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云一别 ...

  •   远游宫出,山河同歌。

      天下震动,举世皆惊。

      远游宫内,无数隐沧宗门下弟子的本命玉简次第亮起,恍若有谁裁下一角夜幕藏匿于此,而夜幕之上,绣满莹星。

      远游宫外,多少不愿另投他门的隐沧修士瞬息神魂颤动,下意识地望向他们心念所在。近在咫尺也好,相隔天涯也罢,谁人不匆匆而返?

      天下之大,终有一处,令他们魂牵梦绕,安心落意。

      时隔多年,祝绵再一次踏上长桑的土地。

      数十年时光原本于祝绵这等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但她进入城内,乍然面对不知改换了几番的长桑城,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局促,几分道不明的陌生。

      不只是西面熟悉的府院落了锁积了灰,东面街道的商铺的数目又增加了些许,还有……这街上的人委实太多了些。

      但见长桑满城笑语,万人空巷,纵是上元灯会也不遑多让。城内的每一个面孔都溢着喜意,每一种声音都洋着生机,连那街道两旁缀着的灯笼都燃烧着明艳的活力。仿佛有一江春水从这座城中奔流而过,将此地好生涤洗一新,令它重新焕发出动人的光彩来。

      可是哪有什么春水?只有“隐沧重起,远游宫出”的消息罢了。

      祝绵不由得弯起嘴角,汇入喜悦的人流之中。

      那些经年流离,累月飘零,积日难安,悉数有了归处。原来,从不止她一人心心念念,铭心刻骨。

      她顺着人流慢慢地走,慢慢地看,这头挑了玩饰,那头寻了小食,又为二三姑娘捡起了簪子,助四五小吏抓住了盗贼,还帮一对夫妻找回了走散的孩子。一路率性任情,随心而为,笑意不减。

      行至城东,祝绵发现了一件更加令她欣喜的事。

      她遇见了自己仰慕的人。

      街侧行人较少处,一名老妪一面走,一面拉着一名青年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也许是老妪上了年纪,句里颠三倒四,口齿亦不甚清楚,但青年俯身倾耳,面上无半分不耐,不时温声回应。

      祝绵远远地缀在二人身后,只见青年就这般搀着老妪缓步前行,又不动声色地以身回护,以免老妪被行人冲撞。

      最后,祝绵目送他们入一窄巷,青年将老妪平安送至其家门前。二人在门前停驻,不知老妪对青年说了什么,青年神色似有为难。

      祝绵凝神细听,便听得那青年一字一句温声道:“夫人,真的不用。”

      老妪固执道:“等我,你在这里。”

      青年再三推辞,老妪充耳不闻,兀自回屋拿了一样东西塞给青年。祝绵隐约看到似乎是一白色的球状物。

      青年无奈将其收好,拱手道:“多谢夫人。”

      老妪这才心满意足地与青年道别。

      祝绵不由微笑。

      眼见青年即将走出窄巷,祝绵暗自犹豫应该如何行礼问好才最为妥当,却见青年转身后向她颔首示意,微微一笑。

      缛彩繁光倾城缀,凤箫声动管弦急,最是千家欢喜万人乐,却也比不得灯火阑珊处,相逢一笑间。

      “我记得你。”青年含笑道,“成雪座下的弟子祝绵,可是?”

      祝绵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自己,不由得怔住,看着对方呐呐道:“是、是的,晚辈祝绵。”

      青年又颔首赞许道:“不过百年,你已结婴,实属难得。”

      祝绵忙道:“清一君谬赞,您百岁出窍,两百岁时已是执掌一峰的分神大能,晚辈的境进只算寻常。”

      话音刚落,祝绵方想起对方是因为他的师父意外身死才匆忙执掌栖霞峰,霎时涌上悔意,又意识到自己一直忘了行礼,更复手足无措。

      清一君杨彦清闻言轻笑一声,“时运而已。”又问,“你可是为本命玉简的召唤而来?”

      祝绵定了定心神,应道:“是。”

      杨彦清指了一个方向,道:“有十数隐沧弟子聚于共逸阁,若我未记错,其中亦有成雪座下弟子,你不妨与他们同去。”

      祝绵谢过,又犹疑须臾,轻声问道:“那……清一君您呢?您不回去吗?”

      依稀灯火透过重重人影,遥远而朦胧,映得杨彦清略微苍白的面容愈发标致,若松生空谷,俊秀非常。

      可祝绵恍惚觉得,对方的眉间似是藏着几许清秋时节的寥落,但他莞尔一笑,那几分秋意便又隐去了。

      杨彦清道:“我自然要回去的,只是不好与你们晚辈一道。”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物来,“何况,我还未处理好此物。”

      祝绵定睛一看,顿时失笑道:“方才那位老夫人竟是送您一枚鸡蛋?”

      杨彦清也笑,“正是。”

      “清一君打算怎么办?”祝绵好奇道。

      传说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凡修真之人,筑基后便可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谓之辟谷。

      而杨彦清辟谷多年,老夫人赠他的这枚鸡蛋,他虽然自己不吃,但也断然不会扔掉,践踏他人的好意。

      很快祝绵便知晓了——杨彦清先是径直寻了一家小店,让店家将鸡蛋煮熟,又要了一大碗热汤,最后并了数十枚铜钱,一道送给街边的一个乞儿。

      那个乞儿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虽在行乞,衣衫褴褛,饥寒交迫,却未蓬头垢面。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也洗得白白净净,显得他的眉眼异样漆黑,倒有几分剑眉星目的英俊。可惜,他的右手始终无力地垂着,似是身有残疾。

      从杨彦清手中一一接过热汤、鸡蛋和铜钱,少年依次将它们放在一旁,最后向杨彦清深躬作揖。若非他的右手不协调,可谓拱手礼的模范。

      少年郑重道:“多谢。”

      杨彦清没有避让这一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无声的抚慰,亦像是无声的鼓励。

      祝绵看着他们二人,面上又不知不觉地盈起笑来。

      辞别了少年,杨彦清又伴祝绵走了一段。莫约过了半炷香,共逸阁便近在眼前了。

      “清一君当真不与我同往?”临别时,祝绵再一次问道。

      杨彦清微笑道:“左右不过几日光景,我便回去了。”

      祝绵只得一揖作别,道:“如此,晚辈先行告辞,在远游宫恭候。清一君保重。”

      杨彦清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也保重。还劳你代我……向重光君问好。”

      祝绵眨了眨眼,恍然道:“清一君原是近乡情怯么?”又笑,“重光君素来与您亲如手足,定然也很想念您。”

      杨彦清但笑不语。

      二人分别,杨彦清目送她走进共逸阁,之后便转身离去。

      祝绵不知道的是,杨彦清不是受到本命玉简的召唤才到长桑城的,他来到长桑已有十二日。

      在此之前,杨彦清曾在秋城的朝来楼内等了整整一个月。他不眠不休,听楼内嘘枯吹生,见楼内纷攘熙来,却始终不闻故人之声,不见故人之影。不过,对于这个结果,杨彦清并不意外。

      ——毕竟他和季长生那时是真的……不欢而散。

      杨彦清踏上归途的那天,青枫岭落了第二场雪。

      漫天皆白,飞鸟罕迹,银霜满地,青山白头。通向远游宫的青石阶上亦覆着一层霜雪,远远望去,仿佛千层玉阶自云端仙宫压下山来。

      杨彦清一袭云锦襕衫,单手执伞,拾级而上。

      在山脚还可见绿意染白雪簌簌,愈往上愈不见翠色,只余枯枝挽雪,宛若一树琼花,却亦是纯白素净。

      而高山雪海中,人鸟声俱绝,只有咯吱踏雪之声和呜然风泣之音。

      人间清白,万籁无声。

      杨彦清再步上一级石阶,便见到隐沧宗山门在冰天雪地中露出的一角。他轻轻呵了一口气,继续登山。

      直到庄严古拙的山门显露了大半,杨彦清才意识到山门前原来还站着一个人。

      起初是见到那人乌黑的发顶,而后便见那人温润的眉目,再往上,又见那人深衣鹤氅,宽袖窄腰……一分一毫,无不是旧时模样。

      杨彦清终于走完这青石阶,隔着三尺左右的距离,和山门前的人相望无言。

      这些年,杨彦清几度循着季长生的踪迹奔走,却始终无法见到对方,哪怕仅是一面。如今当真见到了,他竟觉是梦中相逢。

      相看恍如昨,许多年月。

      不多时,见季长生乌发堆雪,杨彦清皱起眉头,上前三步,一手将油纸伞倾向他,一手为他仔细扫去发顶和肩上的落雪。

      季长生安静地任他施为,甚至稍微低下头,方便杨彦清为他扫去发间的残雪。

      恍若他们从未不欢而散,也从未暌违多年。

      为季长生扫尽落雪后,杨彦清将油纸伞递到他的手上,退后一步,认真打量他半响,才从心头挖出一句话来。

      “师弟,你清减了。”

      季长生握紧了温热的伞柄,涩然道:“彦清师兄才是……身骨萧然。”

      杨彦清温柔地看着他。

      季长生也怔怔地看着他,最后走近一步,伸手牵过他的袖子,一如既往。

      他说:“我来接师兄回宗。”

      此时,风雪初歇,雪过天晴云破处,降下一方温然的日光。他们二人就在这晴光雪色中,相携而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浮云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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