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心神激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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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衔霞，落日西归。
最后一缕暮色流出藏书阁时，白玉京起身点了一盏灯。烛火照亮他微垂的眉眼，衬得他眼睫漆黑纤长，似是白绢上描画出的那勾心一笔。
距白玉京被季长生带入远游宫，已经过了十一日。前两日还有季长生时常陪他，令他在对照峰安置，又为他一一介绍远游宫各处。
可后来几日季长生便不再来了，只他嘱咐道：“为师要离开些许时日，去接一位故人。你初到远游宫，对此地尚不熟悉，随意走动恐要冲撞山门大阵，不若于藏书阁观览典籍，明晰道法，巩固道基。”
隐沧宗的藏书阁，白玉京在第一日便跟从季长生入内参观过。藏书阁自外观去，不过十丈高，但入内观之，更甚百丈，一丈为一层，各层藏书分门别类。
不同于其他势力的藏书之地，此阁仅有一重大变阵，大阵与藏书阁浑然一体，除作防御外，兼以空间之妙法，隐沧弟子仅需在阵内辅以相应的步伐，便可身随心动，瞬间抵达自己欲往的阁层，故而阁内并无阶梯。
至于阁内藏书，虽不能与琅环阁藏书相媲美，但亦是浩如烟海，尽显其深厚底蕴，实为极佳的观览典籍、研读道法之地。
但白玉京身在此地，心却算不得静。
他将桌上的书卷整理一二，在一旁的书柜搜寻片刻，另拿了一本《沧海十三卷》开始翻阅。
《沧海十三卷》为隐沧宗经典之一，翻开第一页，便见卷首写有《观沧海》二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白玉京翻过一页，凝神细读，不知夜色渐深，月出东山。
烛火晃动两下，跃出一朵灯花，骤然黯淡。
白玉京从书卷中回神，拿了灯剪剪灯芯，忽闻一女子清脆的嗓音：“白师叔，你果真在这里。”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弟子正站在藏书阁门口向上望来，眼若清秋眉若春，神色带着极为鲜明的精神气，一袭素杉直袖，袂绣九菊，楚楚谡谡。
她缓缓向前几步，几道雪线自她足下延展交错又渐次销匿，一瞬空间错动，她便轻巧抵达三楼，朝他端正行了一礼。
来者正是栖霞峰成雪座下祝绵，白玉京前几日才见过她，当即便放下书卷，颔首以示还礼，“祝师侄，请问是有何事？”
祝绵含笑道：“白师叔何必这样客气？方才重光君吩咐我来藏书阁寻你，唤你今日早些回去。”
白玉京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喜，“我师尊回来了？”
祝绵也不禁微笑起来，“可不是吗？重光君在山门等了几日，这会儿正送清一君回栖霞峰呢。重光君还要与清一君小坐消遣些许工夫，让白师叔你不必着急，慢慢回去。”
白玉京准备整理书卷的动作一滞，问道：“我师尊在山门等了几日？”
祝绵有些疑惑道：“白师叔不知道吗？”
白玉京将手中的书页合上：“我只知师尊这几日要去接一位故人，但不知是清一君，也不知师尊原是去山门等待。”
“原来如此。”她垂眼笑了一下，“白师叔拜入重光君门下的时日不长，可能对一些宗门旧事不太清楚，重光君大抵也不曾细讲过。”
白玉京解释道：“是我怕师尊伤怀，向来不曾追问过山中事，故而只听得只言片语。”
祝绵却笑道：“白师叔许是关心则乱了，重光君岂是囿于过去之人。不过……这些事本也不必讲。”话至最后，似有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他蓦然一怔，明了她的言下之意：“若我也同你们一般在山中修行……”
“若是这样，白师叔你一定也会喜欢这里，就像你喜欢重光君一样。”她言语□□风，却掷地有声，“但凡隐沧弟子，于启明殿可得黎长老的谆谆教诲，至玉关堂则有各峰首座轮流讲学；演武场教十八般武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云之舍授人生大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另设有论道坛，每月可与诸位同门论道辩明，不论修为辈分，皆可下场辩驳。”
许是忆起了昔日山间种种，她的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
“虽说黎怀复长老严正得有些古板，却不许别人说启明殿的弟子一句不是。演武场和云之舍的先生总是感慨自家弟子拿不出手，实则在玄门大比时悄悄拿全副身家压了自己钟意的弟子。论道会后时常有弟子约在外头打过，今天称势不两立，明日就被罚手牵手绕远游宫三圈……
“有哪一位隐沧弟子不爱隐沧？又有哪一位隐沧弟子不以隐沧为傲？‘一宗一都一楼，二山三教四阁’，玄门之首，我们当之无愧。”
她的神容愈发焕然，双目湛然有神，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若白师叔也在山中，这般时时与诸位同门相见，十数年下来，山中人哪有谁是不认识的？山中事又哪有什么是不清楚的呢？”
白玉京顺着她的话慢慢构想，终是微微地笑了一下，“可惜我未能早生二三十年。”
祝绵静默地抬眼看了看他，又平静地移开目光，轻声道：“我倒认为白师叔生得不早不晚，这样就很好，重光君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他颔首致谢：“多谢你了。”他不只是谢她这句话，也是谢她来藏书阁寻他，还为他讲了许多昔日的山间情态。
祝绵了然，摆手笑道：“不必谢我，你是我的师长，而且同门之间时时讲究虚礼反倒显生分了。”
他摇了摇头，认真道：“言谢并非生分，只是表达我的心意罢了。何况我只是因拜重光君为师才平白占了个师长的名分，对你不曾有教导之情，你也无需敬我。”
祝绵也学着他摇了摇头，眨眼笑道：“这个白师叔可就说错啦。待到山门重开日，白师叔肯定会被安排教导弟子，又怎说得是白占了个师长的名分？既有这个名分，便存教导之责，白师叔莫不是想推却？”
“自是不敢推却。”白玉京无奈失笑，“只是我才疏学浅，不通隐沧经典，拜师多年，只是空耗岁月徒增年纪……我只求多能跟随师尊些许时日，开了这心窍，以免误人子弟，坏了师尊的声名。”
祝绵笑道：“白师叔过谦了。”
桌旁的窗子半敞着，一缕雪香漏了进来，拂过他们的袍袖。白玉京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时，星辰已缄默而出。
他竟一时忘言。
祝绵见状，知趣道：“耽搁了些许工夫，晚辈也该告辞了，改日再到对照峰拜访师叔。”
白玉京回神与她拜别：“祝师侄，改日再会。”
整理过阁内书卷典籍，白玉京便往对照峰赶去。
待他赶到，消寒居还尚未亮灯。他点好了灯，又细细将屋内看过一遍，确认自己今日也将师尊的居所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才到桌前坐下，开始备茶与茶点。
一盏茶后，他又起身，走到消寒居外，倚门披月而待。
风露与高寒，月照一天雪。
又这般等了一炷香，白玉京终于见到熟悉的身影缓步而归。对方换下了深衣鹤麾，一袭萧萧白衣，一头乌发如泼墨流泻，更衬得他神容清冷，若仙若神。
他上前迎道：“师尊。”
“阿杏？”季长生讶然一笑，若春风化雪，“我不是让祝绵与你说不必着急，怎还回来得这般快？倒教你好等。”
白玉京郝然道：“是弟子想念师尊，故而急了些。”
“你啊。”季长生微笑着叹息一声，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二人回到消寒居内，一同坐下，白玉京沏了茶递给季长生：“师尊，请。”
季长生颔首接过，开口道：“今日为师的师兄回来了，栖霞峰峰主杨彦清，尊号清一，素来与我交好。我这几日便是去接他。明日你随我到栖霞峰拜访，你该唤他师叔。”
白玉京有些惊讶：“明日是否会过于仓促？”
“谈何仓促？彦清师兄一直很想见你，何况我与他之间本就不必那般多礼，你事他如事我即可。”季长生饮下一口茶，笑道，“阿杏今日换了春茶？”
白玉京道：“师尊之前不是说冬茶浓了些么？正好近日乌岽出了春茶，可还合师尊口味？”
季长生放下茶盏：“为师说过么？”
“师尊说过的。三个月前，师尊说若非以糕点相就，乌岽的冬茶还是浓了些，有些苦了。”白玉京复述了一遍当时季长生说的话。
“是为师与天机子在万里烟水那次？”听他这样一说，季长生隐约有了印象，他之前与天机子喝茶时似乎是有说过这样一句话。
然而时隔数月，他早已记不大清了，未曾料想白玉京居然还记得这样一句无心之言。
他端起茶盏又啜一口，才道：“清高细腻，另有一番风味。为师确实更喜爱春茶些，你有心了。”
白玉京不禁微笑，这才问起上一个话题：“师尊方才说您与清一师叔之间不必那般多礼，师尊与师叔的关系果真很好么？”
“确是很好的。”思及过去，季长生笑弯了眼，“彦清师兄大我百余岁，但与我极为亲近，因为当时你师祖常年闭关，我几乎是彦清师兄和大师兄一手拉扯大的，甚至栖霞峰还有一处为师的小院。”
他又殷殷叮嘱道：“彦清师兄以前常驻玉关堂为弟子讲学，于教导弟子一道颇有心得，日后若你有何疑难，亦可向他求教。”
白玉京默默在心间记下，颔首应是。
季长生又转话锋，问及他近日所学所得。
白玉京细细说了近日所得，最后老实道：“弟子今日读欲《沧海十三卷》，尚未读完，只读了十之一二，心有所感，却不解其意。”
季长生颇为满意地点头：“救烦无若静，补拙莫如勤。这几日你未曾懈怠，很好。”又提点道，“若你研习《沧海十三卷》，应谨记卷前《观沧海》一诗，始知其间真意。”
白玉京冥想片刻，却渐渐皱起了眉头：“弟子……不得其门而入。”
季长生见状，道：“你随为师来。”而后将他带到消寒居后的一处断崖。
“此处便是为师的习剑之地。《沧海十三卷》取自《观沧海》，其法门尽在其间。为师在此以剑释法，你自行体悟其中意境。”
白玉京认真一礼：“是，师尊。”
季长生一晃退开数十丈，立于崖上，白衣翻飞若雪。他心念一动，重光剑怆然出鞘，剑气冲霄，清冽高洁。
白玉京不由被这剑气逼退两步，横剑身前以挡剑气，屏息凝视。
季长生身剑合一，剑光艳开若沧海清波，剑意所至沧海倾覆，剑势吞吐日月，一揽星汉，逼得那星月悉数黯淡下去，不敢与此人此剑争辉！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白玉京全副心神都系在那一人一剑上，以他之能，竟也辨不清那重重剑影何处为真何处为幻，一时觉这天地间只余这一人一剑，一时又觉这一人一剑便成一方天地。
待季长生回剑收势，白玉京仍神情恍恍，心神激荡。
只见得季长生立于崖上，遥遥对他颔首。
于是这夜的月色与雪色无一比得上那人雪白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心神激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