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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不在你(已修) ...

  •   有道是:树之难,而去之易。

      当年沈澜清断地脉只需一息,而杜含秋修复地脉却整整用了七日,闭眼前还是金乌将坠,霞落如火,再睁眼已是玉兔东升,星垂四野。

      季长生虚扶着杜含秋,闻言,不禁敛目微笑道:“多谢。若非得你襄助,恐怕就是给我一个月,也不见得我能重续青枫岭地脉。”

      并非每个修士都能修复地脉,也并非每个修士都会修复地脉。

      修为低下、道法拙劣的修士且不谈。现下修真界修为最高莫过凌烟阁的鹤涧道人,据说距飞升仅在一线之间。而论道法最精妙应数天闻阁阁主姜玉璇,以乐声掌四时五行,控阴阳寒暑,一曲足以覆天载地。

      然而,纵是他们二人,想要修复地脉也如冰解冻释,更不提不借助外物在短短七日内修复九道地脉,堪称戛戛其难。

      若问何人能令万象回春,寒灰更然,唯有清都弟子。清都素行天人合一,同数同象之道,有旋乾转坤之能。各方势力在道场枯井颓巢时多求浼于清都,只是清都半隐于世,少有人请得动清都弟子罢了。

      至于杜含秋,莫说他在清都属鳌里夺尊之辈,在修真界中像他这般的人物亦是凤毛麟角,传说昔年摘星楼楼主几番相请,也被他拒之门外。

      杜含秋却是又低笑两声:“便是我不来,至多半个月,你也能将地脉续好。”

      季长生抬目,与他目光相触:“不管如何,我还是要谢你,因为你来了。”

      青枫岭尽数为苍茫的夜色笼罩着,更显四野荒凉,唯有一缕浅淡如雾的月光,轻轻点亮了季长生眼中的温和与诚挚,令这原本冷峻的四野又显得温柔起来。

      “那是你沾了我师弟的光。”虽然恢复了些许力气,杜含秋仍大大方方地侧倚在他身上,神色自若。

      “他这几个月每天都费尽心思往我那跑,一句一声师兄叫得可甜了……就算是从前都没见他找我找得这么勤。我不免暗自思忖,这重光君莫非是什么倾城绝色不成?竟让我师弟迷了心窍。”

      季长生好笑道:“如今见了,如何?”

      杜含秋终于站好,把季长生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促狭笑道:“如今见了,果真是琢玉为骨,揽月为神,世无其二。”

      季长生佯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比不得你鹤态鸿影,风华无双。”

      “当不得,当不得……”杜含秋摇头,语气比他更无奈,眼中却犹含笑意,“若我的姿容当真比得上你,我师弟也不至于为了你来求我,他自己来就顶天了。”

      季长生忍笑道:“原来泽道友一惯天真烂漫?”

      杜含秋半叹气似的道:“他哪是天真烂漫,分明是以貌取人。”

      二人本就是在谈笑,说到此处,四目相对,一同笑出声来。就连站在一旁的白玉京,眼中也不由得流露出些许笑意,恍如皑皑白雪中破出一点草尖的春/色。

      玩笑过后,三人一同回到岁寒三友舫。入了舫楼,寻了主厅,点起烛灯,开启隔音阵法,二人相对而坐,白玉京侍立在季长生身后。

      杜含秋敛了笑意,正经了神色,问道:“虽然地脉已经接好,此间山水草木不日便会回春,但界门封印不稳一事,你待如何?”

      “自隐沧宗立宗以来,此处界门就一直归属我宗镇守,故而隐沧宗弟子于镇压封印一道多有所涉猎。”季长生轻轻地笑了一下,“我于此道造诣颇深,又蒙长辈悉心教导,如今已至大成。我且加固封印,之后覆以山门大阵,镇以远游宫,可固守百年。”

      杜含秋在他的笑容中沉默了一瞬。

      季长生这一笑与之前的并不太一样。之前他的笑容大多如流泉淌过深山,又清,又静,平和得近乎温柔。现在他这一笑却如月光透过林叶碎在清泉上,虽然山还是那座山,泉还是那泓泉,但一切都已不同。

      如明珠浸霞,神兵现芒。

      那一瞬过后,杜含秋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远游宫在你手上?”

      季长生浑然不觉,答道:“的确。当年我下山,观南师兄一路送我到长桑,临别之际给了我一个储物袋。我与他一向亲近,以往我下山,他也经常为我备上一些丹药法器之类,所以我没怎么看就收下了。”他顿了顿,“直到后来,宗门倾覆……我才发现那个储物袋里原来不止有法器和丹药,还有一块宗门令。”

      季长生的语气始终淡淡的,听不出悲意,也听不见怀念。

      可白玉京的指尖却微微颤动。

      隐沧宗与其他势力不同,其他势力的道场或由凡工仙匠造筑,或由其开山祖师虚空造物而成,但隐沧宗的远游宫却是其开山祖师亲自炼制,以一方洞天为基,以后天至宝为辅,再铸以九天玄雷,终成攻守一体的至宝。正因如此,远游宫于隐沧宗而言不仅是道场,更是一宗基业所在。

      而隐沧宗的宗门令,正是远游宫的中枢与命脉,本来只为历代掌门所持——他们却把宗门令交给了季长生。

      是否他们早已预见了今日?

      白玉京下意识地看向季长生,眼中难得浮起几分怔愣。

      季长生察觉到他的目光,侧首回望,向他莞尔一笑,清雅依旧,却充满温柔的安抚之意。

      白玉京这才迟迟感到心中泛上的痛意。他仿佛一头撞入了重重迷雾之中,杳杳冥冥间只剩一个念头:师尊见了那宗门令的时候,该有多难过……

      杜含秋微微皱眉,沉声缓道:“这就是你重建隐沧宗的原因?”

      沉默半晌,季长生定定地回道:“我曾经想过再也不要回来,于是孤身一人,走南闯北;后来我想过回来看一眼,却是形影单只,近乡情怯。”

      他慢慢闭上眼,嗓音好似松间悄筝,“但是,就在七日前,我望着长桑城、望着青枫岭,却是在想……我终于回来了。”

      他睁开眼,平和而坦然地望向杜含秋。

      杜含秋也望着他。两厢对视片刻,杜含秋眉目舒展,又是一派澹冶之色。

      “如此便好。”

      “多谢好友挂心。”季长生诚恳道谢。

      杜含秋看了白玉京一眼,对季长生提议道:“你的徒弟不过金丹期,七日不眠不休想必也乏了,不妨让他先行休息?”

      季长生笑意稍顿,疑惑道:“我这弟子,你便是把他当成我也是可以的,有些话但讲无妨。”

      杜含秋却坚持道:“我正是为了你的宝贝徒弟着想。此事过于惊骇,又盘根错节,扑朔迷离。若你之后想与他讲,也是不迟的。”

      季长生思言,颔首道:“也好。”

      他侧首去看白玉京,对方却先他一步开口:“师尊,六年前我在无人城不眠不休半个月也无碍,当初我尚是金丹初期,如今我已是半步元婴了。”

      季长生顿时失笑,虽然白玉京的口吻平淡,但他怎么会听不出对方语气中的那一丝委屈?

      但他并未心软,只道:“半步元婴,就还不是元婴。等你正式步入元婴,为师再与你讲。你先去休息吧。”

      白玉京沉默不语。

      季长生见他一动不动,叹道:“阿杏。”

      白玉京薄唇微抿,这才慢慢依言退离。

      待白玉京退出主厅,杜含秋这才悠然道:“重光君对这个弟子果真是宝贝得很。”

      季长生微笑着叹气:“谈正事的时候,好友就不要调侃我了吧?”

      杜含秋从善如流,谈起了正事:“你可知晓当年我与那陆昆道人的恩怨?”

      季长生道:“略知一二传言。”

      “那些传言倒也不假,只是当年偷袭我的并非陆昆道人。”杜含秋无声地笑了一下,“当初我路过何月关,无意间撞见陆昆道人与一人商谈,我本当避开,却不巧听见他们正在谈论如何混入隐沧宗。”

      季长生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我自恃能够隐藏气机,却不知为何被他们发现。陆昆道人当下便拔剑与我缠斗。而另一人,我原以为他先逃了,却不料他只是潜伏在一旁,静候时机——直到我被对方暗算,我才发现他竟是邪魔道中人。”

      杜含秋的语气染上歉意:“后来我重伤濒死,不得不直接闭关疗伤。虽然我尽快出关,但还是晚了一步……我之过也。”

      “过不在你。”季长生目光微垂,轻声说道,“而且当年之事,我的师长应该早有预料。”

      杜含秋微微摇头:“确实是我之过。在闭关中途,我本可以向师尊开口说明陆昆道人与邪魔道勾结一事,可我没有;我出关后,也不曾向任何人说过此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决心般,一字一顿,“因为那个邪修,我曾经见过。”

      清晨,天光朦胧。

      白玉京自打坐入定中醒来,起身走出房间,径直走到主厅。一路上,不闻鸟鸣啾啾;至门前,也无人声细语。

      他如往常一般叩门,叩碎一片寂静,朗声道:“师尊?”

      “进来吧。”厅中人的声音平和沉静。

      白玉京推门而入。

      只见季长生仍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仍是那样坐着,他仿佛成了一块石头,昨晚是什么样,现在也是什么样。

      可当他的目光回横而来,白玉京才惊觉季长生可以是一棵苍翠挺拔的树,也可以是一座屹然不动的山,但他绝不是一块冷硬的石头。

      两旁烛台上的烛灯早已燃尽了,只余红蜡堆叠,宛若凝固的残花。

      杜含秋已经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过不在你(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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