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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踪迹 ...
自秋城一直往南,途经数个城镇,横越几座山岭,再翻过温山,便离青枫岭很近了。
青枫岭的山势绵延七百余里,北边的头座山叫做长桑,依偎着长桑山而建的城便也叫长桑城。而过了长桑城,就能见到隐沧宗的旧址了。
岁寒三友舫一路拂风追云,未时未过,就如云朵般于长桑城的上空悄声淌过了,仅在城中投下一片流动的阴影。
长桑城城门的一个校尉抬头追望,眯着眼睛目送岁寒三友舫远去,目光紧紧抓着舫上其中一男子鹤氅的一角。他喃喃道:“那是……”
“校尉?”一小兵循着校尉的目光看去,只依稀见到一点淡淡的舫影,“您在看什么呢?”
校尉给他这一问,似是倏然从梦中醒来了,低声回道:“……是重光君。我在看重光君。”
小兵不由睁大眼睛道:“重光君?重光君在那个舫上吗?”他回头兴奋地极目追寻,却只见天际群山绵延的黛影。
“是啊。”校尉的声音那么轻。
小兵惊奇道:“您认识重光君?”
校尉笑了一声:“见过罢了。”复而伸手指向城门之外,深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时光,再一次见到那个长身鹤立的身影。他道:“莫约二十年前,重光君就在这里站了一夜,我就看了他一夜。”
校尉一家世代居住在长桑城。隐沧宗与长桑城相近,隐沧宗千万年来一直镇着这一岭魑魅魍魉,守着这一脉绿水青山,也守着这一座城。
凡人对修真总是向往的,故而长桑城中流传着许多关于隐沧宗的传说。校尉幼时便极爱这些传说。于他而言,那些有关呼风唤雨、改天换地的传奇如同烁烁繁星,而他永远是那个屏息仰望星空,目眩神迷的孩童。
校尉始终记得隐沧宗倾覆那日,长桑城落了大雨。乌云压城,暴雨狂风,仿佛整座长桑城都在放声恸哭。但校尉已经不记得那日究竟是雨声大,还是他的哭声更大了。
后来,他走上城门成了一名守门的小兵,守着这一座城。也正是在那一年的冬天,他遇见了披风戴雪而来的季长生。
季长生是在夜里来的。那夜雪虐风饕,可他走得极稳,脊背挺直,犹如一棵赤松,一座青山。风雪都不曾让他有半分停滞,但他看着关闭的城门,却在城门外停下了。
季长生在城门之下沉默伫立,而校尉站在城门之上望着他,望着他如山川一般纹丝不动,任由白雪落了他满身。
小兵疑惑道:“他站在城门外做什么?不入城吗?”
校尉又笑一声,怀念道:“我当时也是这样问他的。”
风雪愈急。校尉最终走下城门,打开小偏门走向他。校尉在城门之上自然是看不清他的面容的,如今近看,只觉此生从未见过如此丰采清隽、风仪冠世的人物。
小兵跃跃道:“那他说什么?”
校尉沉声道:“他说,他本来想回隐沧宗,现在……不必了。”
季长生如此回复他,笑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沉重。
校尉犹豫片刻,低声问其姓名,这才迟迟吾行,回到城门之上。
长夜褪去,风雪渐息,城门将开。
校尉却见季长生拂去一身雪意,缓步离去,纵闻开门之声,也不曾回头。
而此刻正在舫上与白、杜二人交谈的季长生又怎会知道,有人念那一夜的风雪,念了整整二十年呢?
“应该是二十年前,我忽然想回来看一眼,就一路从天山奔赴青枫岭,但没想到长桑城的城门居然关了。”
谈及旧事,季长生仍旧坦荡而平和,甚至微微一笑,“隐沧宗尚在时,长桑城从不关城门的。”
“天山与青枫岭相距万里,你这心血来潮可不一般啊。”杜含秋调侃道。
季长生颔首,回忆道:“彼时我道心有缺,心神不定,见那城门关了,竟最后也没有去,站了一晚便走了。我也不知该去往何地,就漫无目的地走,一路走到东边,气机不稳,引得天道大劫提前来临,就在熙山渡劫突破了。”
他顿了顿,语含感慨,“待我下山,第一眼就见到了阿杏,继而收其为徒。或许冥冥之中,自有缘法吧。”
杜含秋自然察觉到季长生有所隐瞒。
他是如何在道心不稳的情况下渡过天道大劫而非陨落?他当真只是因下山后第一眼便见到“阿杏”,所以收他为徒?
但杜含秋并不寻根究底,只将含笑的目光转向白玉京,问道:“阿杏?这是你父母给你取的小名?”
白玉京平静应道:“是,此名为家父所取。”
杜含秋若有所思,细细打量了他的面容,推测他是孤星入命的天煞之相,又陡然惊觉这般相貌似曾相识,心思转圜间道:“杏为长生木,倒是与你的名字相配。”
诗仙曾作: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这白玉京既是天宫仙城,固含长久长生之意。
白玉京温和回道:“我随父姓白,名是师尊所赐。”
季长生笑道:“我素来不会取名,当时忖道既然我叫长生,他便叫白玉京吧,也算全了我们之间的缘分。”
杜含秋毫不留情道:“恐怕全缘分是假,你惯来疏懒是真。”
此时天色忽暗,风凝云滞,然而金乌分明尚未西坠。三人沉默一瞬,杜含秋望向四下浮动着的森森雾气,叹道:“看来我们是到了。”
岁寒三友舫缓缓降落,满目翠色皆褪,触目只余焦黄。在这碧如翡翠的青枫岭中,竟有这般荒芜之地!
此处本该钟灵毓秀,如今却鬼气肆虐、瘴气横行,俯仰只见荒山,荒水,只感无风,无声!
三人下舫。白玉京内心震动,他已是半步元婴,下舫后仍感到灵力一滞,足见此地灵气匮乏到何种地步,要在此地开宗立派,不亚于天方夜谭。
季长生的笑意微微泛苦,“走吧,我们先去看看地脉如何。”说罢走下舫去,为二人引路。
杜含秋快步跟上,与其并肩而行,心下不动声色地叹息,面上却道:“果然大名鼎鼎的重光君的忙不是那么好帮的啊。”
季长生唇角的涩意淡去几分,回道:“若非严峻至此,怎敢劳烦清都首席弟子大驾?”
“好说好说。”杜含秋随口道,“若得重光君以身相许,便是要我去刀山火海里滚一遭,也就你一句话的事。”
白玉京原本垂目跟随于二人身后,听到杜含秋这番调戏之言,不由得循声看过去,只见杜含秋并无认真之色,而季长生泰然自若,才道是自己太过较真。
三人仅以步行,渐渐的,他们看见了一处裂谷。其远望若大地一只半睁未睁的眼,近观则如一道深入筋骨的伤痕。
……至少在季长生眼中,它的确是一道年深日久、难以愈合的伤痕。
但凡见到此景的修士都不难想象,多年以前必定有一位手执长剑的修士,剑出惊风云、动天地,剑落断地脉、绝生机。
杜含秋本想用神识察探裂谷,却首先触及其经年未散的剑意,神识一痛,霎时收回。
杜含秋苦笑,直言相问:“这是当年尊师所为?”
季长生亦直言相告:“是。”
众修士对二十七年前隐沧宗的变乱向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唯有一点百喙如一,那就是隐沧宗宗主沈澜清堕入魔道,与敌勾结,设计同门同道,毁坏界门封印,为众修士声讨,最终伏诛于其弟子季观南剑下。
而沈澜清正是季长生的师父。
“尊师剑意经久仍凝,我的神识不过堪堪触及裂谷,便为其剑意所阻,无法深入察看地脉的情况。”杜含秋沉吟,“就这般修补地脉也并非不行,只是无异于盲人摸象,可能横生变故。”
修真九境分别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大乘、渡劫。各境又分初、中、后三期。
杜含秋如今不过分神初期,而沈澜清当年已是渡劫中期,要杜含秋以神识突破后者残留的剑意确是过于勉强。
季长生上前一步,杜含秋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他道:“待我试一试罢。”杜含秋自然应可。
季长生以神识探向裂谷,之后便陷入沉默。
白玉京看着季长生,如同以往一般沉默地、长久地注视着他,神色无波,只能从他微抿着的唇窥见一丝不易觉察的焦灼。
其实不过两盏茶的时间,对于凡人而言亦是立谈之间,对于修士漫长的一生而言更只是沧海一粟,但无论是白玉京,还是杜含秋,都有几分河清难俟之感。
季长生回过身来,看向他们二人,面色不变:“九条地脉尽聚于此,虽断,所幸未曾枯败,应是直接将被斩断的地脉重续即可。”
“那便放心交由杜某吧。”杜含秋回之一笑。
季长生颔首,退开几步,令白玉京与他一同为杜含秋护法。
杜含秋闭上了眼睛。
此地本无风无声,山水荒竭,但是忽然出现了一缕风。继而无数清风遥遥而来,携着远方万物的细语,带来远方山水的气息,徐徐吹散一地浊气,于是天地皆明。
——这是,杜含秋向四方天地借来的风。
杜含秋袍袖一展,此时的他仿佛也成为了一缕过境无痕的风,又轻逸,又自由,逍遥于天地;但他却不止是风,他还是入川无波的细流,润物无声的微雨,温和地渗入这一角天地,由是无论是清风、细流、还是微雨,尽成杜含秋的耳目。
他侧耳倾听,终是在一地寂静之中听见了大地深处幽微的脉动。
极其微弱,又连绵不息。
点点生机似萤飘游至杜含秋身侧,恍若流动着的莹莹星光。他双手一合,围绕在他身侧的星河便流入裂谷之中,如落雪融化般修复断裂的地脉。
他的耳边渐渐响起了万物的低语,山川、草木、河湖、沙石……它们如海潮般漫起,又逐渐退去,归于无声。
杜含秋睁开了眼睛,唇色泛白。
季长生随即走近几步,让杜含秋倚靠在他的身上。
杜含秋的额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可他还在季长生的耳侧低低地笑。
他说:“幸不辱命。”
青枫岭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天地的风向已然改变了。
于是所有修士都知道,它已经醒来了。
本章的校尉的回忆处理最美!
本章最帅杜含秋!
全文最佳男神终于露了个脸!如无意外,接下来还有全文最佳鬼畜,最佳工匠,最佳神算,最佳boss和一个感动中国……
季长生师父为沈澜清(人称观澜君),师兄为季观南。有读者反映观澜君和观南的读音有点像,其实没想这么多哈哈哈,将就一下不好改_(:з」∠)_
如果实在没有什么人我想开新文了(。虽然这篇也不会坑就是了_(:з」∠)_感觉还是恋爱脑好写。
最后还是……评论越多更新越快,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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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年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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