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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原是故人(捉虫) ...

  •   季长生携白玉京出城。

      方下喧楼,又处闹市,季长生仍是泰然自若,不染一尘。白玉京看着他,忽觉那些波谲云诡、暗流涌动已经与朝来楼一同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半点不萦于心,仿佛只要有季长生在,便是天朗气清,波澜不兴。

      秋城已经苏醒。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被行人的脚步踏碎,女子的娇笑声与孩提的玩闹声织成一片,板车木轮压过石道的声音碾碎了树间鸟鸣……他们一路上与不少凡人或修士擦肩而过,却无人多看他们一眼。

      白玉京心道:应是师尊施了障眼法。

      这般一念,他不由心生疑惑,问道:“师尊,既然可以用障眼法,方才我们为何要从暗道走?”

      季长生看了他一眼,似有七分无奈,又暗藏三分包容。他叹息道:“那楼里有一个人,为师现在还不想见他。”

      白玉京好奇道:“师尊也有不想见的人?”

      季长生微笑道:“当然是有的。”

      白玉京本想问对方是谁,见他这一笑,只好缄口吞声。并非他不好奇了,而是他忽然明白,这个问题必定是季长生不想回答的。

      早些年,白玉京刚拜季长生为师之时不过六岁,正是即使未入玄门也怀揣着一肚子问题的年纪。可那时的季长生一心修炼,虽不至于对他不闻不问,但也对他颇为冷落。

      白玉京不免害怕季长生觉他烦扰,纵想援疑质理,也多是欲言又止,无始无终。直到白玉京被季长生察觉他时而心神不定,几经询问下,他才小心道出缘由。

      他始终无法忘却季长生那一刻凝视着他的目光,犹如幽暗晦涩的枯井之中重新溢起清冽的水色,端得教他心尖一颤。

      他也时常念起那日季长生是如何抚摸他的发顶,袍袖间暗藏的草木淡香如何拂过他的鼻尖——那是师尊第一次待他如此亲昵,也是第一次有人待他如此温柔。

      季长生温和道:“日后你有疑则问,为师能答必答。”

      此后季长生果真对他能答必答。

      但相处多年,白玉京也知晓,对方不想答和不能答的,他问了不过徒然教季长生为难。故而有些问题,白玉京不会问,也不愿问。

      “这么说来,那人应羡慕杜含秋前辈了,毕竟他是不请自来的恶客,杜前辈却是您诚邀相见的贵客。”白玉京笑着打趣,自然地岔开话题,“您和杜前辈约在几时?”

      季长生看了一眼天色,道:“巳时。”

      而后,他才轻声道:“非是恶客。”

      秋城的积雪不盈寸,近巳时分便逐渐化了,或是渗入地下,或是汇成一指宽的细流在秋城之中蜿蜒而过,集成几弯浅水。城外的溪水无声漫过两岸经霜的白草,冬日的风撞进长草里头细细翻寻,倒也翻见几丝青翠的颜色。

      白玉京与季长生二人出城便见一白衣修士鹤立于长草间,舒朗的眉目脉脉含情,仿佛他凝望着的并非一溪冬水,而是自己的心上人。

      不待他们走近,白衣修士便一双眼笑笑地回望过去,纵是萧萧凛凛的北风,又怎能淡去他眉眼间春山如笑的澹冶半分?

      白玉京听过不少关于柏舟君杜含秋的传言,而若论流传最广的,却是一桩十多年前的旧事。

      据传,杜含秋于三十多年前为陆昆道人所暗算,重伤退回清都,闭关十七年,一朝渡劫,突破出窍后期迈入分神!

      出关后,杜含秋于清都隔空击出一掌,瞬息便让远在千里之外的陆昆道人毙于掌下,身死道消。当是时,陆昆道人所在的庆阳山竟也被这虚空一掌夷为平地!

      白玉京也曾猜想杜含秋会有怎样的器度风标,会是何等的惊才艳艳,却不料杜含秋与他想象中的……有些许不一样。

      对方丰神彻秀、温润而泽不假,可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白面书生,微微抿唇一笑间更是带出几分本属于少年郎的青涩来。

      杜含秋长揖一礼,温文道:“在下清都杜含秋。今日有幸与沈兄开诚相见,秋心中欣喜万分。”言语之间,暗藏戏谑。

      季长生大方回礼,无奈笑道:“在下隐沧宗季长生。当时情非得已隐瞒姓名,吴兄既已明我身份,何必还唤‘沈兄’拿我开玩笑?”

      杜含秋笑道:“重光君不也唤‘吴兄’来拿我寻开心?”

      他们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白玉京顿开茅塞,心道:原来师尊与杜前辈早已相识。但听二人交谈,彼时双方应是各掩名姓,却仍心照神交,不知究竟是怎样的一段故事?

      季长生亲自将白玉京抚养成人,朝夕相处,不过一瞥便知白玉京心中的好奇,当下为其解惑道:“为师百年前于甘露洞天遇见杜道友,彼时险象环生,孤身一人无异于燕巢幕上,幸与杜道友并肩,勠力同心,虎口余生。然而美玉微瑕,我们二人情非得已,皆未告知对方真名实姓,甘露一别,杳无音信。”

      言及此处,他故作叹息,“当年我尚年少,自以为与杜道友倾盖定交,如今想来,却是我自作多情。”

      杜含秋挪揄道:“都两百多岁的人了,说谎还不带喘的。莫非不是你怨我拿走了你的九瓣青莲才与我断了音讯的么?”

      季长生风淡云轻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斥他指鹿为马,半谑半笑道:“是啊,当时我怒不可遏,悲愤交加,险些走火入魔。如今旧事重拾,怕是会食不下咽、寝不安席,不妨杜道友现将九瓣青莲还我?”

      杜含秋笑面微僵,随即正色道:“区区九瓣青莲,在下当然还不起……你我什么交情,还叫什么杜道友,直接叫我含秋便是。”

      “你真是一点没变。”季长生摇头轻笑一声,走近几步,认真道:“暌违多年,拳念殊殷,今朝重逢见你无事,我实在欢喜。”

      杜含秋看着他,笑道:“我也不胜欢喜。”

      当年的他们恐怕谁也没想过,多年之后,他们也能对甘露洞天那番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经历轻描淡写,甚至唇齿相戏。

      彼时摘星楼算出甘露洞天现世之地,与各方势力协商派遣弟子入内历练。岂料甘露洞天已为邪魔道所占,众弟子入内无异于羊入虎口。

      初时众人与同门分开,单枪独马寻机求缘,结果多亡于邪魔之手;后来众人发觉明有危机四伏的甘露洞天,暗有邪魔道之徒环伺其间,遂多与同道中人结伴而行……可谁又知道中途结伴之人到底是友还是敌呢?

      又因邪魔道之人主要寻隐沧宗的弟子下手,季长生等隐沧宗弟子不得不掩名盖姓,小心行事。

      继而季长生与杜含秋相遇,二人结伴同行,兴味相投,加之学识广博,妙语如珠,一路言笑晏晏,在那般人心惶惶的险境之中,二人反而有几分与好友共游山水的怡然。

      不料遭遇暗算,杜含秋身中诡毒棠梨。此毒本无解,每日戌时中毒者如抽髓碎骨,寸寸经脉具断,奇痛无比,且中毒愈久毒性愈烈,十日之内中毒者必死。

      所幸季长生此前曾寻到一株九千年一开花的九瓣青莲,便转手将它赠予杜含秋,解了棠梨之毒。

      即便是现在,杜含秋也十分钦佩季长生。青莲本就有“九瓣飞升”的传言,虽有夸张,但确实是此世鲜有的灵株,杜含秋的进境如此之快,少不得这株青莲之效。可季长生却能毫不犹豫就将九瓣青莲赠友,面上不见哪怕一星半点的惋惜之色,仿佛这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我早就该想到你是季长生的……”杜含秋忽然一叹。都说重光君知交满天下,上至“一宗一都一楼,二山三教四阁”,下至凡俗天潢贵胃、贩夫走卒,无不有他的友人。这样的人,除了他的好友“沈兄”还能有谁呢?

      季长生见他眉间染上几点忧郁,奇怪道:“难道你一直在找我?”

      “不是。”杜含秋轻轻摇头,“先帮你看了那青枫岭,我再跟你说吧。”

      季长生道:“也好。”

      季长生看向白玉京。后者对他微微颔首,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架岁寒三友舫。舫身古拙典雅,似是与普通船舫无甚不同,却非行于水中,而是悬浮离地,行于空中——正是一架为人精心炼制的飞行法器。

      杜含秋见那舫上的花纹,饶是他心怀隐虑,也不禁瞿然道:“奇正教的青雀白鹄舫?他们平时不是心疼得跟宝贝似的,也就论道大会上拿出来用一用,现在竟把这个借你了?”

      季长生笑道:“非也。是九如见我飞行法器不多,就另造了这架岁寒三友舫送我。”

      “见你飞行法器不多,这个借口也只有苏九如才说得出口。”杜含秋含笑摇头,“前年我师弟请他修千机他都不肯,他对你倒是上心。”

      季长生道:“九如待友诚挚如赤子,待物亦是独注匠心、慎终如始,对其他人事的关注自然就少了,也就奇正教教主还请得动他。”

      杜含秋细品了他的话后哑然失笑:“好啊,我还在你面前说不得他了。”

      季长生只是笑,伸手示意他登上船舫,朗声道:“请。”

      “好,请。”杜含秋朗声相应,率先登舫。

      季长生和白玉京亦先后登上。

      岁寒三友舫悠然浮起,于是秋城远去了,秋山也远去了,如海人潮,如画山城,尽在他们脚下了。

      放目远眺,白玉京忽觉这广袤的天地顺从地向他们敞开了胸怀,极尽包容,仿佛可任他们驰骋欢畅、快意一世。

      可到底,天地无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原是故人(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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