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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孙氏庐 郁五打秋风 ...

  •   秦空推开门,果然是他。身后还跟着个一身风雪冽然,身形高大的郎君,他记得,是名唤李嵘越。

      旁人历了风雪也只是带些寒气,郁霖却面若春桃,粉嫩圆润,如一捧新雪压在初春的桃花苞上,凭生几分喜气。
      他身后的郎君却生生如孤侠负刀走苍雪,通身藏不住的凛冽逼人。

      这李嵘越多半历过沙场,秦空心中一突,面色不变。
      此人虽面容普通却目如刀剑,如他般见过沙场血河之人方式识得那周身的冷冽与漠然的目光。看来当时他虽未多打量,但小童唱名放竹牌时多有留意,的确不错。

      “七郎君,我们的碳受了潮,天寒地冻,风都刮到骨头上了。七郎君可肯慷慨容我们一挤?”郁霖拱手,做出万分哀怨可怜的神态。

      秦空看眼他身上的裘氅,又看看他捧着的手炉,也不好戳穿,便道:“一路风雪,青衣并不十分厚实,容易受寒,二位快请进。”

      郁霖分明见他看了自己身上的裘氅一眼,却面色如常,仍笑眯眯进了门,甚至耸了耸鼻子:“远在迎门外便闻见荼香,果然是七郎君在开小灶呢!”
      言罢毫不客气地顺过两只青瓷盏,拎壶添了两杯热茗汁。

      秦空这才瞧见李嵘越手上拎了两把胡床,还真是“有备而来”,他眼角微抽,他见山门前李嵘越对他不假辞色,也不知他如何说动人家郎君甘愿为他提胡床。郁霖此人脸皮之厚真乃……

      转过身,却见郁霖那厮大喇喇箕踞坐在他的坐榻上,吹着盏沿的热气,口中还道:“原来是清茗汁,我还道第一阁有格外优待,可惜了,居然无东厨①。”

      秦空默默遣换了用词,将世间难寻改为生平仅见。

      “怎么,郁郎君欲独坐一榻②?”秦空“热心”地接过李嵘越手里的胡床支在炭盆旁,从容坐回苏衍对面,笑看他。

      “我就看看这第一阁的席子与我们这些无名无分的农家小院有何不同。”郁霖哂哂一笑,捏出酸溜溜的口气,白腻腻的手在垫着的苇席上摸了一把,撇撇嘴:“学馆果然偏心,我们垫着的便只是草席。”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软绵绵扭过来坐下。

      学馆上舍只有中轴线的槐秋阁多挂了一块刻着第一阁的竹牌,其余八阁皆似“野生”一般,皆未刻阁院名序。恐怕学馆也是存了谁想争个名头就往第一争,旁的都不算的变态激励之意。

      若问天曜最高的山峰是何?自然是扶桑山。若问天曜第二、第三乃至第九高的山峰是何?自然是不知晓,并且咱也不想知晓。想被咱看在眼里?那就长到最高,咱还为你吟诗作赋。

      竺麓学馆就是这般想法,也付诸行动了。也难怪其余八阁会酸第一阁。

      且不论他真酸还是假酸,秦空见他那副做派却着实有些牙酸,寻摸摆的距离还是不够妥当,在他下坐的空当,又不动声色地伸脚将那胡床踢得离炭盆更近了些。实在是称得上一句、狠、准,一招凌雪折梅怕是臻至化境。

      而事实证明郁霖的确不安分,甫一坐下便搓着手笑问:“七郎何不效王恭也慷慨送我一张苇席?也作美谈一桩。③”

      “你欲做我族叔?”秦空挑眉,转了转手上的青釉瓷盏,冷笑道:“再寻事我便让你效一效管宁④,也算是为你扬名。”

      郁霖下意识抱住了膝,臀儿往远离秦空的方向挪了挪,靠近了苏衍。似是才发现一旁有些局促的苏美人,笑问:“在下郁霖,字五味,行五,金陵臧州人士,不知足下姓氏?”

      “……不才苏衍,字兰清,在家中亦是行五。庆陵府人。”苏衍面色微讶,复垂眸,起身揖道。

      “哦,”郁霖淡淡道。这便颇有些无礼,然而在苏衍有些无措,面上潮红将将欲起时,郁霖又伸手扯他坐下。这又无人可说什么,反倒更显几分亲密。

      我信你个鬼……秦空续盏饮了一口茗汁,抿了抿唇,以免口吐芬芳。若非苏美人太过实诚,初次见面便将一切合盘托出,他还真折服于他的演技之下。

      郁霖开了这个头,几人便还是按礼数依次自报了家门。
      坐定后,郁霖蜜白的额头却慢慢渗出了一层密密的薄汗,后背也有些热汽蒸腾,似是烘在一个小风炉里。

      他觉着可能是裘氅裹得太紧,又捧了手炉的缘故。便解了裘氅抱在膝上,又将手炉塞给一旁苏衍。拭了拭细汗,笑道:“七郎游了学馆,感受如何”

      苏衍有些无助地看了看秦空,端着手炉,似是捧着个烫手山芋。待看得秦空向他微微颔首致意才小心翼翼捧实了炉子。

      “钟灵毓旁,依山傍水,雄伟中不失灵秀与匠心,”秦空往盆里添了块炭,面无表情地答道。

      郁霖幽怨地看他一眼,单脚撑地,欲将胡床往后挪一挪,却被秦空探脚勾住了椅足,斜睨他一眼,嘲弄道:“站如松,坐如钟。郁郎君坐着也不安分么?”

      秦空目含警告,郁霖品了品,觉着那意思约摸是——再乱动,我便要赶人了。
      他抚了抚圆润的下巴,手上糊了润润的一层水,觉得这秦空的确不太好惹。不仅不好惹,还端得十分歹毒。若是今日以礼数容仪为由被玉树魁首赶出门,他以后还要不要在文坛混了。这秦空着实手黑。

      于是,郁霖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翘起的丹唇边缘也沁出几粒汗珠,如滑在荷叶边儿上欲落不落的晨露。

      他还得不和和气气地接了上一句的茬:“你秦七郎都这般说,看来学馆到底还是要昌盛许久。诸学子皆推这竺麓学馆为国子学下第一学馆。恐怕无人知晓学馆的前身不过是区区公孙氏庐罢?”

      他笑起来甚是好看喜人。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眼尾一颗泪痣也格外生动。但嘴里说出的话却教屋内的气氛骤然冷凝下来。

      “慎言!纵然曾是公孙氏庐,山长一手起庐,执教于比,也不是我等可以妄议的。如何能用‘区区’一词贬损?”李嵘越沉默片刻,睨了郁霖一眼,虽不带杀伐之气却也十分阴冷。

      他倒是不明白这郁霖为何三番两次寻学馆的事。今日不知死活拿捏了软肋要挟他一同前来,还为他提胡床也就罢了,再生什么事端他便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了。

      秦空借机多看了李嵘越两眼。
      时风之故,男子爱美,贵族男子更是傅粉涂脂,美衣华裳,推弱柳扶风之态所以曾有掷果投车,看杀卫玠。当今官家践祚后,虽后厉绝此风,然风俗难移,这股风气仍未完全消退。相形之下,这李嵘越甚是殊异。

      郁霖却并因这一睨而惊惧,反笑着自袖中取出一摸出一只黑地罗绮的青蓝线绣流云卷枝花草纹锦囊,捻出几枚梅脯摆在案上的瓷碟中——对金梅、十香梅、紫苏掠、蜜煎梅……不同时令,不同制法竟应有尽有。

      “‘三日无鲜梅’,我却颇好这口,诸位尝尝?”他眯眼笑道。
      “昔日诸葛作锦囊妙计,郁五郎却以锦囊盛吃食……倒也别致。”秦空见状一噎。

      左右郁霖也蹭了他的炭火与茗汁,还携了一个。他也不客套,拈起一粒对金梅放入口中,又拈了一枚紫苏的递与苏衍。

      “清新爽口,甜而不腻。制作封藏甚是用心。可有韵梅无”秦空不动声色地舔了舔牙,这般滋味,难怪郁霖在开学仪典上也要偷食。

      “那是自然,本郎君的吃食可皆是…”郁霖双目一亮,似是寻到知己一般,脊背都离了月牙扶手,直起身来灼灼看向秦空,面上颇有几分春风得忘。话一半又尴尬打住,笑嘻嘻向秦空道:“七郎君倒
      是说一说这制法,如若无误便邀你尝一尝这韵梅如何?”

      注解①:厨房。古制,厨房在正房之东,故称。
      曹植《当来日大难》诗:“日苦短,乐有餘,乃置玉樽办东厨。”

      注解②:秦汉宴请宾客,宾客皆是集体坐在长席上,只有非常尊贵的人才会为他设个单席。
      《晋书·羊琇传》就记录了这样一件事:“初,杜预拜镇南将军,朝士毕贺,皆连榻而坐。琇与裴楷后至,曰:‘杜元凯乃复以连榻而坐客邪?’遂不坐而去。”
      就是说杜预因为有功被拜为镇南将军,朝廷的官员纷纷跑到杜家来祝贺,都被安排在指定的长榻上合坐。裴楷和羊琇比较晚,一看榻上人挤人,说:“没想到杜元凯(杜预)也用连榻待客!”不落座就走了。
      (箕踞:两脚张开,两膝微曲地坐着,形状像箕。这是一种不拘礼节、傲慢不敬的坐法,因不雅而淘汰了。到了殷商晚期,跪坐作为主要坐姿而确立下来。至周以后,跪坐附上了礼制色彩。一般来说,榻产生于先秦,盛行于汉魏六朝。秦汉时期的人一般多坐在席上,地位尊贵者往往独坐一榻。)

      注解③:《世说新语》中,王恭从会稽县回来,族叔王大去看他。见王恭坐在一张六尺大的簟席上,王大很羡慕,就说:“你从东边来,肯定很多这种竹席,能不能送给我一张?”王恭答应,等王大走了,王恭马上让人把席子撤下,打包送到王大家,自己重新坐回草垫。

      注解④:早期坐榻并不另外铺席子。所以据西晋皇甫谧《高士传》记载,汉末魏初时人管宁,归隐后常跪坐于一木榻之上,历时五十余年,未尝箕踞而坐,榻上当膝处都被磨穿了。古人称此为“坐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公孙氏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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