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不奏五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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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空笑笑，口中随意道:“这对金梅法不过每黄梅子一百个，以盐腌透，取出，晒一日。用砂糖一万，蜜半斤，铺姜丝一重，梅一重，糖一重，匀铺后煎醋一大盏，入瓶内，用棉蒙口，晒半月熟①。郁五郎这对金梅，不咸不腻，甘甜适度，更难得姜丝取用十分合适，对金梅特有之清新风味更提几分，可见所出不凡。”
“哈哈，秦七郎啊秦七郎，人人皆道你玉树魅首才高八斗，高洁傲岸。如中天之月，披露之松，原来却也精通而我等纨绔的吃喝玩乐一途。甚合我意，甚合我意！”郁霖抚掌大笑，将锦囊照瓷碟抖落到到底：“如此，全与了你又何妨？妙哉，真是妙哉!”
“七郎不过对吃食亦有所了解。”一直不作声的苏衍突然开口。郁霖是济他入学的恩人，七郎又是他做梦也不敢想会与之结交的人物，又处处为他着想。他斟酌再三，决定模棱两可地略作提示。
郁霖轻“咦”一声，笑道:“苏郎君言下之意莫不是说我毁他清誉？倒惯是会冤枉人，我不过调笑两句，且并未将此事传出，如何毁他清誉了？”
苏衍红霞罩面，嗫嚅道：“正是莫外传之意，并非冤枉郎君。”
郁霖呵呵一笑，携了几分轻佻：“放心，你这七郎既敢说这话便不惧外传。”见苏衍羞恼，又道：“便是传入先生耳里也不过道：‘士人风流而已，小子无知。’”
秦空暗笑，心道郁霖这般不着调的促狭人竟也借由夫子说教起来，也算奇景。见苏衍面有薄怒，便不急不徐住止了他的话头:“名后风流已百年云烟，况我等不过一介庶民，又谈那风流作甚？不如捡些良秀遗风谈来尚可。”
“官家亦将‘风流’作两种论，一类为‘浮风’，一类为‘雅风’。看来秦兄与官家一心同解是也。”郁霖体态本就本就稍偏丰腴，忍了这许久已是香汗淋漓，此时已有些受不住。却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雀羽小扇，摇扇轻笑。
“原来如此，郁郎君如此了解官家，关注朝政，子虚实不如也。惭愧，惭愧。只是郁五郎的面上的粉亦将随风而浮了。”秦空露齿一笑。
郁霖难得面色青白交替，手上一僵，忙摸了摸脸，却未觉粉落得厉害，便知秦空戏弄于他。还未说什么，便见秦空作恍然大悟状，又道：“却是我看错了，郁郎君的霜粉早已融了汗珠，干在面上了。”
郁霖唇角微抽，正欲还嘴，便听得窗外隐隐有喧哗之声。他惯爱凑热闹，忙丢了之边，离座推窗望去。
枯槐暗雪无人问，半在墙根忆风蝉。
纸窗外不过六七棵枯槐成林。一披散长发，坦胸露腹的青年斜卧在最粗壮的一株槐树下，手持鸡首壶正往嘴灌酒。周围半围了一群趁着游学馆的良机来上舍观景的学子，或激赏，或指责，正窃窃私语。
自魏晋以后，尤其是官家革新以来，此种情形的确实极少见了。
郁霖心道此人莫不是仿那魏晋文人风流之态？且冬日坦裸卧冰，泰半是服了寒食散，思至此便欲放下窗扇②。支棍却被人牢牢握住了，站在他身后的人却恰恰是和热闹一词最不沾边的秦空。
秦空松开手，捏了捏如玉的指节，看向郁霖：“郁五郎可有携琴”
郁霖闻言微怔，挑眉道:“怎么，七郎欲借？我琴名绿绮，借资可不便宜。”
“你欲如何算借资“秦空心中一跳。绿绮乃名琴，自司马相如后便不知去向，此人居然拥有且随身携带。
“七郎欠我一个人情即可，”郁霖呵呵一笑。目中毫不掩饰的精光令秦空几乎欲放弃之个打算。但若此时退缩却显得有些苟且。
“可，只要我能力的及，不违国法道义和我立身处世的原则，一定办到。”秦空想了想道。
原则这种东西没有特定的规界，郁霖这般聪颖应当会就此作罢。他也不过是找个借口搪塞，以便另外寻琴。
熟料，郁霖竟抚掌而笑，即刻便起身出门，口中道：“爽快，爽快，我这便取琴来。”
“吱呀”—”，上舍第一阁门开，落雪簌簌洒落郁霖一身，围观诸生目光投来，郁霖掸掸身上的貂裘，冲他们笑笑，径直而去。
“此人好生无礼!”
“东施效颦罢了，此类人不在少数。”
“……”
诸生又炸开一番论指。
官家既绝魏晋种种放浪形骸，虽未复儒礼，但无论士庶皆礼数周全。此人见同窗不见礼，一笑而去，分明是轻蔑之态。
正在众人渐觉乏味，欲散之际。又见先前无礼之人身后携一手捧绿檀琴匣的书童行至槐秋阁门前。
一双清水出芙蓉的玉手自门内伸出，拂匣取琴，皓腕凝霜雪，将琴匣都映亮了几分，教人第一眼皆以为是位倾城佳人。走门来的却是那盛名藉藉的秦氏七郎。
秦空抱琴走来，众人不自知地分散而开，让出路来。
“可服寒食散？”那侧卧之人畅快间听闻清冷如泉月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半睁微红的醉眼，一青衣儿郎，如月魂桂魄，飞入双目。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大大夫不服五石!”闵起轻蔑一笑，将手中的酒壶掷出，半没入雪地，“自在，自在!”闵起高呼两声，蹙口而啸，如飞廉鼓于幽隧，猛虎应于中谷。奏胡马之长思，似鸿雁之将鶵。
秦空见他双目清明，犀利中似含哀恸，便知是个聪明的湖涂人，听其啸声，当有大志。便盘膝而坐，转轴拨弦，清音一拂而走。
飘游云于泰清，集长风乎万里，与清啸之声相得映彰，榫卯妙契。
乐啸入耳，众人神魂向往，仿若置身深山巨谷，参天古林。一时如入莲池洗浴，梵铃静心，拜宝相庄严；一时又珠玉掷地，撕绸裂锦，美人厮磨耳畔；俄而风云搅动，如战战兢兢，履薄冰，乱世难保全;俄顷夕阳己下，鸿雁南飞，两手空空去。
三籁造极，缥缈入无。曲收音尽当心拂，一弦清弹。众人倏然回神，只觉余音绕耳不绝，四野枯槐亦雪中生叶，沙沙悲鸣。
“尽兴!尽兴!”闵起手脚伸张，长叹两声，起身离去，忽而又转身看向秦空拊掌笑道：“风流至极，风流至极！”这才笑跳着离去，举止疯癫，如一朝得道的老道人。
“再焚金谷园，”众人中一直沉默的一人忽道，叹罢离去
“真正君子风流!”又一人叹离。
众人或忌或羡，或嫉或赞，一时皆作鸟兽散。却有一人浑浑噩噩中忽止步问道:“秦郎君奏琴之前为何问是否服五石散”
众人止步望来。
秦立正欲答话，却见众人色变，转身望去便见左侧濯春阁冲出
一人，坦胸露腹，左右各扶一俊俏小童，面色潮红，跌跌撞撞，飞奔而来。
秦空心知此人乃是服了五石散，药力上头，正在发散，便转身欲退回屋内。那人却愈加疯狂，飞奔至眼前，一把抓向他的小臂，秦空蹙眉，抱琴一转，教他扑了个空，一头栽在雪地里啃了一嘴雪。
哟呵，这不是“蚊子血”陈纬炀？
陈纬炀跌了一跤却也不恼，似是身下的冰凉反让他十分舒适，翻过身就这般躺在雪地里，面色酡红，嘴里还嚼着雪，笑指着秦空道：“在下气血翻滚，适才听郎君一曲，甚是尽兴，还请郎君再奏!”
众人面色古怪。此等要求着实无理了，甚至有些折辱之意。这秦子虚也是盛名加身之人，可算名士，此人好大的脸面！
仔细一瞧便俱已认出正是在仪典上被罚的陈纬炀，便皆偷偷掩唇，果真是丑人多作怪。
众人看向秦空，正想着他欲如何应对时，便见那冷月般的青衣郎君探手折下头顶的一根槐枝，如一段雪白的月华破出淡青的云影。
青衣郎君冷声道：“秦空今生绝不为五石而奏，如有违誓以及横加强迫之人，犹如此枝！”
“嗖——”的一声，只见那看起来一撇即断的枯枝应声破风而去，扎在雪地里，稳稳竖立在陈纬炀大敞的两腿正中。
“嘶——”众学子齐齐倒吸一口冷气，俱是身下一紧。
秦空冷哼一声，振衣拂袖，如流星划过夜幕，动作干净利落，抬脚位向屋内而去。步伐缓从容却沉着有力。
众人此刻尽皆忆起这位玉树魁首射御皆是满筹，不由得笑看那跌倒在地，形容狼狈之人。除一些士族，寒门学子面上皆不敢表露，只在心中鄙夷偷笑，见那人目含凶光，怕惹祸上身，便告辞而去。
“绝佳风骨，一等风流！”又一声赞叹，这赞誉不可谓不高。余
下众人寻声望去，称赞之人乃一俊秀青年，腰佩美玉容臭，脚下回纹重台履。
一人拱手道:“原是王氏六郎，淙文眼拙。”
众人闻言一惊，也是纷纷拱手:“六郎君。”谁能想到琅琊王氏的
子弟竞会到此地此馆求学呢
此次玉树盛会也有琅琊王氏的子弟显出优秀资质，最显的便是素有清名的嫡系子弟王六郎。现下在场的已皆是士族子弟，俱心思浮动起来。
王茂清一一还礼便告辞而去。
不过众人心中皆明了，这王六郎一番赞誉已是维护之意。旁人若欲寻那秦七郎的麻烦恐怕得掂量琅琊
王氏的势力了，这秦七当真是好命！众人感叹思量而去。
这场闹剧现下竟只剩了陈纬炀与他的两个俊俏童子。陈纬炀躺在雪地里喘着气，药力之下面上仍难掩青白。
“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扶本郎君起来？！”陈纬炀抖着手抓了一把雪扬向第一阁紧闭的柴扉，又在雪里一阵乱蹬，面红脖子粗地向身旁立着的童子吼道。
小童子身子一颤，忙一左一右扶他起来，回了垂柳阁。
注解①：对金梅法，参考《永乐大典残卷》
注解②：支摘窗支摘窗由中槛或上槛、风槛、抱框、间柱、榻板、窗扇等组成。
是一种可以支起、摘下的窗子。支摘窗分内外两层，上下两排。内层固定可以安装窗纱或糊窗户纸，外层可以支摘，上排的支窗可支起来便于通风，下排的摘窗可摘下，使用方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不奏五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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