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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噩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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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绿植环抱的缓坡,街道变得喧闹起来,沥青路间,油亮的轿车疾驶而过,铃铃作响的单车摇摆车头,游走穿梭其间。
人行道上路灯整齐排开,撑阳伞的长裙女士,手挽住丈夫的臂弯,优哉游哉地缓行。男孩子们手握着橡皮球,倚靠在红墙根部,上上下下,掷落又弹回。
在小广场前的树荫底下,聚集有几个小商贩,作为港口城市,汉堡城内总是能看见类似的,售卖各国小玩意儿的简易摊贩。贾斯丁经过时,一个头戴蓝绿羊毛毡帽的老奶奶,慈祥地微笑着,向贾斯丁兜售她箱盒里的花雕羹匙。
今日天气晴霁,阳光格外明媚,人们于是都出了屋宅,沐浴在这暖洋的午后时光里。
贾斯丁时而喜欢宁静,时而,他又喜欢这日常化的一幕幕,人们友好和平地聚居在一起,聊天、嬉耍、做生意。心逐步平和下来,这会使他稍稍好受些。
日头偏斜,贾斯丁想歇歇脚,再来上一根烟。
道路旁,售卖家电的街店门前,几个闲人或蹲坐或倚靠在栏杆上,他们吃食烟,地上掸积了不少烟灰,视线则统一落在与之相对的透明橱窗里,其内堆叠摆放有刚刚流行起来的新鲜事物--电视机。一块窄窄的微凸玻璃屏幕上,黑白画面一帧一帧活动了起来。
这相当于免费的露天“电影院”,男人们看得津津有味。
贾斯丁走近了,点燃根烟,站在了一边。
身旁的男人将他上下打量了番,见他衣冠楚楚,与这略显脏乱的街面不太搭调。
男人笑笑,挪让出一点位置,示意贾斯丁如果感兴趣,不妨靠近来看看。
贾斯丁倚在了栏杆上,隔着橱窗,虽听不见电视里的声音,但通过画面,不难看出,是在回放几日前举办的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典礼。
声势浩大的德国举办地柏林会场,一面一面反万字旗层层叠叠悬挂在了最为瞩目的地方,德意志元首的表情动作颇具感染力和煽动性,他挥动着拳头在话筒前演讲着什么,看台上的德国民众,忽而齐刷刷起立,身体笔挺,右手五指并拢直直伸向斜前方。
“Hitler!”
通过民众整齐一致的口型,那瞬间,贾斯丁仿佛听闻见了响彻云霄的口号声。
这时,旁边的人拍了拍贾斯丁的肩膀。
男人揉揉手指,说想尝尝贾斯丁的烟,闻起来品质不错。
贾斯丁将整盒烟都给了他,然后转身离开了。
贾斯丁无法对德国现时的当权政党以及其领导人产生一丝一毫的认同或好感。
二十年前,那场近乎席卷全世界的战争以数千万人的生命为代价,警醒人们谨慎反思和平的重要性。由此签订的多国合约,希冀于以协商以及相互制约的方式,解决争端,规避战争,在国际贸易膨胀之下,政客们大多认可,没有哪个国家能够被孤立在外,友好、互尊互敬的国与国关系尤为重要。
作为战败国的德意志,初时签订了《凡尔赛条约》,并在同一时间加入国际联盟,谨愿遵循国盟的精神。但当纳粹党上台后,这个国家一夜之间,忽然就转变出了另一种姿态。
纳粹旋即施行了□□,如其竞选时所宣扬的,□□产主义,反资产主义,宣扬民族主义,仇视犹太人……随后,希特勒公然撕毁《凡尔赛条约》,不再支付战争赔款之外,表示德国也不会再在军备方面固步自封了。
今年三月,德军进驻莱茵兰非军事区。国盟巨头们哗然,德国强硬的态度令人不无担忧世界大战会再次重演。
而对于贾斯丁来说,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纳粹党迫害同性恋。他们成功地勒索了一批人,也成功地将一批人物理阉割了。而像沃尔夫冈,依然被囚困在牢狱中,忍受纳粹所发明的泯灭人性的“矫正”方法。
沃尔夫冈的刑期有五年之久,就贾斯丁从获释的同性恋口中得知,看守官嗜虐成性,无丝毫怜悯之心。
从法律意义上来讲,同性恋囚犯的确“触犯”了刑法,但他们没有残害任何人。可令人难过的是,很多时候,人就是会仅仅因为一个“标签”而蒙受苦难。
翌月,弗雷德夫人致电,话筒另侧,她开门见山说,稍微调查了一下新任的马豪森集中营指挥官—米歇尔·马丁·贝德若尔茨,得到了可喜的消息。
米歇尔毕业于慕尼黑军事大学,与弗雷德夫人亲弟弟鲁本斯同院不同级,俩人熟识,米歇尔对学长即尊崇又信赖,于是欣然接受了弗雷德夫人的邀请。
米歇尔是位年轻的军官,初来乍到,在汉堡城没有熟识的人,他非常感谢弗雷德夫人的盛情款待。餐桌上,米歇尔大谈鲁本斯如何如何优秀,在校期间屡次打破往届纪录,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再往后,弗雷德夫人提及了沃尔夫冈,米歇尔收敛住笑容,他略微思考一番,再次翘起嘴角,说他明白。
不出一星期,米歇尔主动回电说想与弗雷德夫人当面聊聊。
地点依旧在弗雷德家族经营的温菲特姆帝豪酒店。
入座后,米歇尔说:“尹瑟尔先生是您的表弟?”
“是的。”
“沃尔夫冈·约翰·尹瑟尔。”
“嗯,对。”
“我再三确认了几遍,确保没有重名的人。我觉得应该当您面告诉你,所以才将您约出来。十九三四年八月十四日,马豪森集中营的确收监了沃尔夫冈·约翰·尹瑟尔,他触犯了刑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编入三号营房,八月中旬至翌年一月,在采石场接受矫正劳役,一月二十一日……”顿顿,米歇尔看了看弗雷德夫人,又偏移开视线,他说:“搬运石块中途,沃尔夫冈突发心脏病,施救无效后死亡。”
半晌,弗雷德夫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尸体随后被送入了焚烧炉火葬,我感到很抱歉,但这是事实,请您节哀。”
后靠在座椅上,弗雷德夫人眼眶发烫。
“只是,这里有一处疑点,假如囚犯在服刑中过世,依照规定需向亲属传达死讯的,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你们竟然毫不知晓,随后,我会安排人补写一份正式的讣告。”
米歇尔脱帽告辞,走出包厢后,被一个人影压制在门口。
“贾斯丁!”
弗雷德夫人捂住了嘴。
“几分钟,就耽误几分钟!”
贾斯丁拿出一张照片,米歇尔看到他的手微微发颤。
“确认下,是他吗?”
米歇尔尚有点惊魂未定,他看看弗雷德夫人,再看看眼前的男人,整整衣襟,接过。
凑近光源看看,米歇尔抬头回说:“没错。很漂亮的一个人,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