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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相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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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钟指针滞留在上午十点三刻,贾斯丁拿起放置在床头柜的药瓶,隐约忆起昨晚焦虑、燥热,赤裸上身在房屋里踱步抽烟,看看外沉睡的街巷,再想想沃尔夫冈,莫名的悲惆缠上身,夜晚变得深邃悠遥,他忍无可忍服用了安眠药。
贾斯丁将茶色药瓶收进第一层抽屉,恰时楼下传来电话铃声,管家接起,低声回说莫尔先生仍在睡觉,请稍后拨打,贾斯丁清醒清醒头脑,走出卧室,俯在楼梯扶手上,说:“别挂断。”
快步走下台阶,贾斯丁边问:“是谁?”
“弗雷德夫人,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接过话筒。
“贾斯丁,出事了,弗朗兹被逮捕了!”
以探监作为交换条件,弗雷德夫人原打算近期安排弗朗兹和迈克会面,事情落实了,一时间却联系不上弗朗兹,再打听,弗朗兹因涉嫌贪腐渎职被盖世太保带走,目前收押在警局审查。
事情败露于一个已经在集中营被“处理”掉,却出现在异国火车餐厢喝咖啡的□□,盖世太保一路追搜到弗朗兹头上,而后在弗朗兹宅邸地窑里,腌制酸菜的瓦缸下层,挖掘出数量惊人的黄金,这些来路不明的金块,正好坐实了贿赂罪证,弗朗兹将面临被革职驱逐出党籍,以及长达数年的牢监。
弗雷德夫人划动打火石,点燃烟,她显得很颓丧,说:“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演变成这样。”
“弗朗兹多次受贿,事发突然,但也在情理之中。”
“可你投入了很多。”
“没办法,对于我们来说弗朗兹已经没有用途了。”
继而,俩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贾斯丁凝看餐台上暗红色的茶水,平静的杯中,倒映出了一张略淡漠而显倦乏的面孔。
贾斯丁摸摸衣兜,掏出了烟盒,弗雷德夫人微微前倾,为其点上火。
“谢谢。”
深吸一口吐出,在缭绕的烟雾间,贾斯丁感到了片刻的舒畅。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贾斯丁摇头,他掸掸烟灰,说: “这也不见得是个坏消息。”
“嗯?”
“继续在弗朗兹身上花钱,也难保他最后会放人,对吧?无论如何,谢谢你,弗雷德夫人,把你牵扯到这件事情里,我感觉挺抱歉的。”
“千万别这么说,贾斯丁。” 弗雷德夫人握紧了他的手。“对于我来说,沃尔夫冈是同样重要的存在,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吧,好吗?”
深黑色的轿车驶上缓坡,绕过一条弯曲幽静的径路,停在了茂盛的树木阴翳里。
坐在后座,贾斯丁视线越过斑驳的树影,看向沃尔夫冈的屋邸,它依旧安然地静立在明媚的阳光底下,只是门窗闭阖,显得了无生气。彼时,它会在晴日里敞开窗扉,乳白色的纱帘拂动,时不时便会探出头来。
贾斯丁回想起昔日里,他拜访沃尔夫冈府邸的情景。
那日,轿车亦是驶上了这样一条绿树茂然成荫的道路,比预约的时间稍早了些,贾斯丁候在门前,谨慎地察看腕表。沃尔夫冈就这么出现在第二层露台上,白色的衬衫半敞开,手里捻着烟,俯瞰见贾斯丁,他热烈地挥手,喊道: “嗨,早上好,伙计!”
阳光将他照耀地是如此得白皙。
一边扣衣扣,一边“噔、噔、噔”下了旋梯,开门,给予了贾斯丁一个满怀的拥抱。
“抱歉,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沃尔夫冈摊摊手,他一身慵懒的家居服,未抓抹的短金发,疏碎而凌乱。
“没……没关系,该道歉的人是我,我来早了。”
贾斯丁尚有些恍神,沃尔夫冈热情的见面礼出乎意料,那一刻,他嗅闻到沃尔夫冈身周清香的剃须啫喱水味道。
“就把这当成自己的家吧。”沃尔夫冈拍了拍他的臂膀。
沃尔夫冈换了身休闲装,带领贾斯丁大致参观了下宅邸,在会客厅壁炉前的白墙上,或摆或悬挂的近百张相片,乍看之下,格外壮观。
一张黑白色的家庭照里,纤瘦的小少年,怀搂一只威风凌凌的牧羊犬,半蹲在外婆的膝旁,笑容干净明亮。
再看过去,框架里有了色彩,相片中,长大成人的沃尔夫冈头一手叉腰,另一手遮眉远眺,视线的彼处,是零星的几只庞然鸟类——非洲鸵鸟,它们旁若无人地埋头在矮浅的草地里觅食。
“看来你去了不少地方。”
贾斯丁倚靠沙发,双目流连在照片墙上。
沃尔夫冈拿出橱窗中的藏品,一架精致的双镜头铝合金相机,莱兹的新款产品。它机身体积小,一经推出便备受青睐,很快就断了货。
虽说纳入囊中已有一段时间了,沃尔夫冈对其仍然爱不释手,他打开罩盖,把玩起镜头。
“你很喜欢拍照?”
贾斯丁看向沃尔夫冈身后的橱窗,里面甚至摆放有老古董“盒式相机”。
沃尔夫冈点点头,抬起相机,扭转聚焦,对准了贾斯丁。
只可惜光线太暗了,很快,沃尔夫冈又放了下来。
“我从小就觉得照相机很奇妙,它似乎能留住时间。波比,诺,就是那只漂亮的牧羊犬,在我出生前,它便是家中的一员了。你看它,多么地可爱。我时而凝视这张照片,眼前便会浮现它生前摇晃尾巴在我周围打转的模样,它的喘气声,毛发的味道……都一一鲜活了起来。”
尚沉浸在这一番叙述中,沃尔夫冈提了提相机,提议说:“我们拍几张吧?”
“这里吗?”
“屋内光线可能不太好,去露台吧?”
“好的,没问题,我很荣幸。”
自那一周以后,贾斯丁收到封羊皮纸信函,刮开倒出来的,是数张另外用纸膜包封好的合影照,沃尔夫冈在相片背面,书写了漂亮的花式钢笔字,寄此纪念彼此的友谊,字间,隐约传出了淡雅的男式香水味。
想想,贾斯丁从怀里摸出了相片。
日光铺沐在俩人悬笑的脸庞,沃尔夫冈搂住了他的肩膀,在他毫无准备之下。
随后,他们另有过几次合影,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沃尔夫冈总是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与他表现得亲密,彼时,贾斯丁归咎于沃尔夫冈大方随和的性格,如今思来,才知道这里面还蕴藏有另一层含义。
他在那时候,便爱着他了。
相机真的能留住时间吗?
他为什么会感觉到如此悲伤呢?
通过后视镜,司机看见莫尔少爷摇下了车窗,他单手肘支在摇开的窗缘,抹擦眼角,无声地落泪。而后,像似觉得压抑难捱,猛地推开车门,走出了车厢。
以背相对,稍微抚平了下情绪,贾斯丁对司机说:“你先开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逛逛。”
“我在哪里接您呢?”
“不必了,我自己走着回去。”贾斯丁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