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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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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春。
法国卢圣让德布莱,贾斯丁蹲在羊茅草坪间,戴手套的双手,一手攥住蛮生的杂草,一手握镰刀,用力将它们连根割落,然后掷进旁侧的藤编筐。
阳光耀眼,但没有什么热度,铺落在背脊处微微发暖,越过这迟缓的坡丘,彼处是成片畔水相生层叠的高白杨,打从幼时,它们便这般墩坐在寂静祥宁的大地上,冠宽叶茂,莽莽成屏。
休憩时,贾斯丁脱落手套,坐在坡部,遥看这些在习习风中,微摇的灰白色树皮植被。
最终,贾斯丁选择离开德国,当时是大战爆发前夕,世界局势岌岌可危,执政不久的纳粹党派,针对外资企业指定了歧视性的税收政策,相应实施的监管手段日渐严苛。
得知沃尔夫冈死讯,贾斯丁万念俱寂,处理完后事便没有丝毫留恋,他撤资,将工厂转卖给了德国商人。
回到奥尔良没几年,德国军国主义势力抬头,接二连三侵扰他国,法国也成为了被蚕食的对象,他的祖国遭受到了德军无情的践踏,随即建立的维希傀儡政权,法国人没有话语权。
政治受缚,经济形式一片糟乱,诸如钢琴等奢娱之物丧失了市场,工厂无限期歇业。世事纷乱,贾斯丁感到疲乏,他不愿意参军成为法西斯的爪牙,对地下抵抗组织也没有兴趣,他选择回到卢圣让德布莱乡间,这生养他的故梓。
这一呆便是五年,沐浴在宁谧烂漫的山野间,贾斯丁的性情愈发沉静,一年前,轴心国覆灭的捷讯传来,他陪同父母姊弟庆贺,大家轮流拉提琴弹奏钢琴,欢快地舞蹈,贾斯丁仅是闷闷地坐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抿葡萄酒,似醉非醉。直至侄女跑过去牵握他的食指头,他才踉踉跄跄地走进舞池,迎合小姑娘的步伐转圈。
在亲属眼里,从汉堡回来之后,贾斯丁像是变了一个人,对许多事物都提不起兴致了,贾斯丁的时间似乎都倾注在了庄园城堡后坡他设计开垦的这片高尔夫球地上,打球、除草、清虫、修整坪地,是他这么多年来,无聊但又真实的写照。
贾斯丁摸出软盒烟,敲出一根,很快,烟就烧灼尽了,拧在裸石上,继而又点燃了根。
法国进入了战后修整期,双亲曾询问贾斯丁,对于将来有什么打算,贾斯丁回说等局势再平稳些,他可能会去德国,母亲困惑,战败德国被多国分区占领,这可不利于经商,贾斯丁说不是的,他并非去做生意。
那年处理沃尔夫冈的遗产,贾斯丁与沃尔夫冈的双亲见面了,协助办理继承手续后,贾斯丁将俩位老人陪送回乡,由此看见了承载沃尔夫冈幼童至青年十多年时光的房屋,他翻读了厚厚的日记本,面容稚嫩的沃尔夫冈仿若就乖巧地卧坐在身旁,陪伴着他细数往事,时不时冲他绽露笑容。
一切的一切,好像触手可及。
可惜世事难料,俩人过早得殊途了,命运让他们相遇相爱,却没给予时间缱绻。
他多想拥搂沃尔夫冈,深切地,再告诉他,他是爱他的。
贾斯丁带走了日记本,临走许诺,他会再去看望两位老人。
战争霭霾已破散,是时候履约了。
列车行驶半途,上来一对母女,安顿好小姑娘,妇人吃力抬起地箱包,沃尔夫冈起身帮忙,将箱包放稳在行李架上。
“谢谢。”
“不客气。”
妇人微微惊愕,眼前这位金发碧眼的男子,法语说得并不标准,她隐约察觉出沃尔夫冈是位德国人,下意识搂紧了女儿。
沃尔夫冈只是笑笑,他并不在意,飞抵法国那一刻,他就感知到了这个国家对德国人的排斥,过境时,海关查看他的旅游签证皱眉许久,丝毫不掩饰眼里的猜忌和厌恶。
坐回位置,列车鸣笛缓驶出月台,沃尔夫冈从外套衣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信封,页面上流畅的钢笔字,书写了邮寄者的姓名和地址。
权量过后,沃尔夫冈并没有回信,他将信纸全部烧毁,仅留下了信封封皮。封页上的异国地址,沃尔夫冈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细致地看着,嘴角有了优柔的弧度。
七八岁稚龄的小姑娘,见对坐长相好看的叔叔莞尔,好奇凑近,一对溜圆的黑眸,看看沃尔夫冈,再瞧瞧他手上旧旧的纸页。
“这是什么?”
“信封噢。”
沃尔夫冈把它翻过来,满足了小姑娘的好奇心。
“它看起来好破旧呢,像外婆的围裙。”
“艾莉娜!真对不起,这孩子太没礼貌了。”
妇人表示歉意,略微扫看了一眼墨迹,被边角里的日期吸引住了。
“1934年?是十多年前的信件吗?”
沃尔夫冈点点头。
再看向地址,妇人问:“您来法国,是为了见这封信的邮寄者吗?”
沃尔夫冈抚摸那串署名,说:“嗯,一位故人。局势动乱,我们不得已分开,战争结束后,我就一直在找机会来法国。”
陌生男子的眸子里,此时有了流光,这其中或许暗藏有许多故事。
分离、思念、等待、坚守……
妇人不得而知,但眼前这位作为曾经的敌对方的德国人,一定有着与她相同的共识。
“和平真好,对吗?”
妇人爱抚女儿的花辫,说:“尤其对这于孩子来说,和平是最为重要的。”
穿越过隧道,车窗外掠过成片成片的梧桐林,旖旎祥宁。
法院判决书上,刑期长达五年,面对石场第二个月,沃尔夫冈便深晓他不可能熬过五年,绝望如影相随。所幸事情出现了转机,表叔雷奥得讯沃尔夫将来亚布兰洛茨避风,迟迟不见心生疑惑,调查才知沃尔夫冈已被捕入狱,他买通了集中营医生,伪装病亡后将沃尔夫冈一路带回庄园。
那时沃尔夫冈身体状况已十分不妙,多处器官衰竭,记忆里,藏身在酒庄城堡地下室,周遭弥漫气味特殊的桶装红酒味道,仅能进食流食,稍有不妥,便撤宿彻夜呕吐胆水,胃部的灼热蚁噬□□、骨髓,许多个日夜,沃尔夫冈缩在墙脚呻吟,汗水淋彻衣裳。
在官方档案记载中沃尔夫冈已是名死人,当病情逐步转好,他仍须藏匿。直至世界大战的梦魇重演,一位叫名叫西蒙,金发碧眼的年青人,原是庄园雇农的儿子,战场上负伤,回庄园养病。西蒙腿伤时而复发,一夜暴雨,他在痛苦挣扎中离世了。从那时起,沃尔夫冈沿用了西蒙的姓名和身份。
俩人长相相近,略微乔装后,沃尔夫冈在一定程度上重拾自由,他离开庄园,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梓里。表叔雷奥曾告诉沃尔夫冈的双亲,沃尔夫冈藏身在亚布兰洛茨,一切安好,毋需担忧,双亲将信将疑,直到亲眼看见才心石落地。
母亲提及一个人,那年收到讣告,一名法国男子协助他们办理继承手续,并告之事情全貌,男人看起来很消沉,却尽心尽力为沃尔夫冈处理后事,有他在,两位老人感到安慰许多。当男子提出想带走沃尔夫冈的日记本,母亲忍不住询问他与沃尔夫冈的关系。
男子回说,他们是恋人。
记忆纷至沓来,一时间生出许多感慨。
沃尔夫冈笑着摇头,这家伙是打算记挂他一辈子。
而沃尔夫冈又何尝不牵念着贾斯丁呢,这么多年,他心里至始至终有份遗憾,那夜醉吻之后,沃尔夫冈便明晓,一直他以来没猜错,贾斯丁心里有他,他们是相爱的。
沃尔夫冈去往汉堡,在贾斯丁宅邸、工厂等能想到的地方徘徊,见进出均是陌生面孔,便觉应了猜想,战争事起,贾斯丁大概是离开了。
十年之间,偌大的汉堡变得远陌。偶然路经温菲特姆帝豪酒店,见其內灯光黯淡了许多,沃尔夫冈脑里闪过一段不起眼的记忆。集中营服刑期间,弗朗兹曾向他打听弗雷德夫人,他还疑惑为何俩人认识,只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容不得他多想什么。
沃尔夫冈走入酒店,与弗雷德夫人相见,由此得知1934至1935年期间,贾斯丁为了救他数次贿赂盖世太保,得知讣闻后,贾斯丁心灰意冷,便变卖资产离开了德国。
听罢,沃尔夫冈心里满想的是,当噩耗传来,贾斯丁会是多么地难过,这令他懊恼。
沃尔夫冈萌生了去往法国的想法。
弗雷德夫人说时机不好。当时是,德军在欧洲战场上失利,节节败退,盟军攻势不减,法国四处起义,德国人的身份过于敏感,冒然入境恐会危及性命。
等吧,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
只是谁也拿不准时间。
再往后,法国抵抗运动胜利,维希政权瓦解,德军一部分被俘,一部分被轰赶出法国,沃尔夫冈没有机会去法国了,可他仍选择逗留在汉堡市,心系彼岸,仿佛只有这里,距离贾斯丁最近。
旋即,汉堡市遭遇了空袭,夜晚酣睡中,爆炸声四起,轰炸机投掷下密密麻麻的□□,将城市化作了火海,沃尔夫冈随同混乱的人群,躲避到空气稀薄的防空洞里。
后半夜落雨,盟军撤离,防空洞积水了,天亮,沃尔夫冈一身湿淋走出,汉堡市就变了模样,雨浇息火苗,袒露出突兀的废墟,他坐在海港残垣旁,掠过身侧的海风透凉,细雨扑面,望向视线所极的茫茫海岸线,怀想彼岸国度里他难以触及的爱人。
贾斯丁。
喃喃这个名字,眼眶被吹拂地阵阵发烫。
“祝愿你好运。”
达到目的地,妇人牵起小姑娘的手,与沃尔夫冈致别。
列车距离终点越近,车厢愈发空荡,周遭仅余下零星的几位旅客,沃尔夫冈凑近车窗,铁轨两侧依旧是漫漫无边的梧桐林,他紧张地握住了双手。
十二年间,变数颇多,难说贾斯丁已结婚成家了。如若真是,沃尔夫冈也不怨不悔,重要的是,他终于等到了战熄的这一天,他要当着贾斯丁的面告诉他,他还活着,并且感谢他,曾为了他,做了那么多……
走下车厢,沃尔夫冈提起拉杆,月台另一侧,贾斯丁倚靠石柱,划动火石。
火苗燃跃,唇间的烟却松了。
相隔窄窄的两条平行铁轨,俩人伫立,愣愣地凝视对方。
看着看着,眼里噙聚起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