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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面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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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恰如黑灯瞎火中的一枝蜡烛,以微不足道的力量温暖了整个上海滩。
路上行人渐多,繁华热闹的上海滩又恢复了她的人声鼎沸,似乎是昨天夜里国民特工“川穹”击杀日本政府冯处长的恐怖事件从未发生过。
宽阔平整的街道上风驰电掣般驶过一辆洋车。一刻钟后,洋车稳稳地停在一座富丽堂皇的歌舞厅之前,一位身着雪白连衣裙的妙龄少女从车的后门走了出来,随后跟出了一位西服加身的中年男子。男子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女子的一举一动与她的神情反应。女子挺拔窈窕的身姿伫立在歌舞厅前,抬头久久地凝视着头顶上那金碧辉煌的三个大字。不用说,明眼人一看便知道,维娜斯又要添新人了。
“沁瑶,现在是白天,维娜斯里不忙,我先带你了解了解这儿吧。”夏征鸿望着怔立在原地的林沁瑶,终于忍不住开口。
“好,那就有劳夏爷了。”林沁瑶礼仪性的一笑,随即跟着夏爷踏入维娜斯。因是白日,维娜斯的富贵闲人还算是少,一路上,除了夏爷与一些老主顾的嘘寒问暖耽误了些时间,林沁瑶几乎是一帆风顺的参观完了维娜斯的每一个角落。
“昭云,过来!”
“来了!夏爷,您找我什么事?”一位二十来岁的少女应声而来。少女的姿色算不上绝美,但却是眉清目秀,有小家碧玉之风。目光如炬的林沁瑶只一眼便看出了女子并非汉人。她面露疑惑,心内便揣度着该怎样发问。谁知女子天资聪颖、善解人意,向着沁瑶莞尔一笑:“妹妹别猜了,我确实不是中国人,我是犹太人啊!”沁瑶不由心内暗叹道,都说犹太民族聪慧过人,当真名不虚传,只一眼便能看出我心内所想,看来以后行事还得多多提防着她。心内思绪万千,面上却得陪笑着交谈:“姐姐叫什么?怎么会来到中国呢?”话一出口,沁瑶便觉失言,30年代纳粹在西欧对犹太人进行的大屠杀,可谓震惊世界,上海在此时接纳了大量犹太难民之事亦是举世闻名,自己不但多此一问,而且会勾起眼前女子的伤心往事,实是不该。果然,沁瑶望见犹太少女眼里一抹黯淡,不由愧疚不已。沁瑶正焦急思量着如何劝慰眼前的女子,却突然在余光中瞥见一名衣冠楚楚的男子。鬼使神差般的,她转过头去观察那名男子。二十来岁,清新俊逸,仪表堂堂,只是,他一直在一旁自斟自饮,好像有天大的烦恼想要忘却。
“她叫柳昭云,名字是我给她取的。她的家世你就不必细问了,只是她也和你一样,是个可怜人,以后你们要互帮互助,好好相处。”不愧是上海滩一霸,夏爷调节气氛、避重就轻的本事真心不是吹的。“昭云,这是林沁瑶,以后你们就是同事了。沁瑶啊,你不是说你不想住在夏家馆吗?这样吧,昭云也是孤身一人,就住在舞厅对面不远处,不妨你们就作个伴?”柳昭云是求之不得,而此时的林沁瑶一心只在那名男子身上,再加上也不愿多事,此事便一锤定音了。
正当林沁瑶准备向夏爷询问那名男子之时,那名男子却起身朝这边走来。
看来他喝的酒不少,脚步虚浮无力,但精神尚属清醒。“夏爷,你这又是物色到了一个好女孩儿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夏爷依旧魄力不减啊!”
“顾大少爷过誉了。”夏爷客套性地回礼。但此时男子注意力却不在夏爷身上,他睁大着双眼,努力想看清旁边的女子,却因醉酒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似乎并不想放弃,闭上眼睛甩了甩头,好像要将所有的朦胧全部赶走,只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依旧模糊。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的注视了对方好几秒,终于,男子放弃了,只是赞了两声“不错,不错”就转身离开了。而被注视和赞扬的林沁瑶却满腹疑惑:“这名男子好生眼熟,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叫顾念,几年前,他爹背弃了国民政府,来到了上海,后来日本占领了上海,他爹就转投了日本人。从那时开始,他就是维娜斯的常客,天天借酒销愁。不过喝醉了又有什么用,汉奸的儿子除了背负汉奸的骂名,还能做什么?你只需要对他客气点就行了,不用管他......”
夏爷究竟说了些什么,林沁瑶其实根本没有听下去。在她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顾念?自己有个表兄,不就叫顾念吗?只是她记得,早在多年前,爹爹就告诉过她,表兄一家人都出车祸去世了,还让自己以后不许再提起他们。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名男子很熟悉,熟悉到她很想去安慰安慰她,让他对他自己好一些......
接下来,夏爷便向她嘱咐了一些要求,比如要多学一些比较新潮的歌曲和舞蹈之类的,她一一答应。晚上,她便和柳昭云回了住所。这也是一所小公寓,或许是夏爷名下的财产。起初,林沁瑶并不理解,依夏爷这种唯利是图的性格,该不会大方到好心收留一个可怜的犹太女孩,等进了公寓后,她才明白,夏爷只是看中了这位犹太女孩的聪明才智和过人的音乐天赋而已,看到书桌前堆满的柳昭云的创作的音乐作品,林沁瑶情不由己地抱住了她。是的,她们两个都是苦命之人;不一样的是,柳昭云只需要为她的生活操心,而自己,还背负着国仇与家恨。
深夜,林沁瑶辗转难眠。维娜斯,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多年前的她是厌之入骨;而如今,却是她自己处心积虑地想要进去。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同时,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着迷茫:到底自己能不能深度潜伏?在遇到登徒子时自己能不能克制隐忍?
她不知道。
突然,她又想起了白天那个叫顾念的男子,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