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归秣陵

28、浴火重生 废弃

　　废弃的旧屋犹如一道隐形的屏障，隔开了外面喧嚣吵闹的呼喝之声，衬的里间分外宁静。
　　“我要入军统！”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没有任何的铺垫与粉饰，低声却铿锵的砸进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
　　青年男子和陵哥哥并没有作出什么反应，仿佛对自己刚刚直白而坚定的话毫不意外，反倒是本身有招揽二人入军统之意的中年男子，面上显露出微微的错愕。但这份错愕很快就被他强自压下。
　　戴笠面上似是云淡风轻，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他深深地望着眼前年仅十八、韶华正好的妙龄女子，头脑中正在经历一场狂骤的风暴：思维敏捷，观察入微，善于揣摩，知晓隐藏；即使在最危急的情况下，她也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并作出最佳的判断；最最重要的是，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份刻骨的恨意，和那一颗足以保证她会全身心投入军统、誓死报仇的决心。尽管她还稚嫩，为人处事还不够成熟，又尽管她是自己故交的女儿，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该为了所谓的民族大义而将她引上这条不归之路。而她身后的男子，虽一言不发，但从他的动作与所站的角度可以看出，他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最好的应对，选择了一个最佳的位置可供他们随时逃离――尽管不是万无一失的，却是风险最小的。除开惊人的应对能力，他还有着非比寻常的平稳心态和蓄势待发的巨大潜能。面对巨变，沉着冷静；面对危机，舍生忘死，显而易见，他对自己表妹的爱意，已经到了至死不渝的地步，只要她不叛，他一定生死相随。
　　多年经验让戴笠迅速的在脑海里作出了这一系列判断，他坚信自己不会看错，他和她，将是最优秀的特工，尽管自己的潜意识里总是在告诉自己不能辜负旧友、害了他唯一的女儿；不能信任一个有着□□要员舅舅的男子，让他进入军统核心层，但他不想放弃――毕竟，每一个伯乐，永远都无法做到对一匹千里马视而不见，任他自生自灭。
　　“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入军统？”激烈的斗争之后，戴笠还是依照本心做了决定。他没有问眼前的自己为什么知道他是谁，而是间接地默认了。
　　“那您凭什么认为，我没有资格入军统？”
　　巧妙的反问，听的戴笠不由笑逐颜开，背过身去，隐藏自己的满意――若眼前的女子当真和他一条条展示自己可以入军统的优势的话，自己反而会觉得她落入窠套，不善识人而心生不喜；恰恰是这样的回答，才是真正对自己胃口的。于是，他又转过身问女子身后的男子：“你呢？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并没有问陵哥哥要不要加入军统，而是肯定了他的选择。毕竟，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往往不用说的那样明白，就早已心领神会。
　　“您应该知道，我和□□有仇怨。”他一脸冷静。尽管戴笠知道，这不是他想入军统的真正原因，但他并没有戳穿，他要的，只是一个态度。
　　之后，自己与陵哥哥便跟随他们离开了南京――这个见证了自己所有的美好与幸福，却同样埋葬了自己所有的纯真与希望的，曾经的六朝古都，如今的人间炼狱。
　　进入军统的自己被破例插入了男生组。与所有的战友一起训练，一起挺过一次又一次残酷的淘汰。最终，组里只剩下了四个人。训练结束前，所有的组员资料全部保密；训练结束后，被淘汰的战友皆被送到正面战场之上，以保证毕业者以后潜伏生涯绝对的安全与隐秘。――而这四个毕业者，除了代号“白芷”的自己与代号“当归”的陵哥哥，另外两个，一个就是那一日开枪相助的许离原――代号“决明”，一个“慰安妇”生下的命途多舛的可怜人，或许算得上是半个日本人，但却对日本人充满了仇恨，后被安排入日本特高课潜伏；还有一个就是楚天预――妥妥的党国子弟，父母均在党国与外敌的战斗中牺牲，因自小对医疗甚为感兴趣，颇多钻研，后便以医生的身份潜伏在上海。
　　毕业后，他们又被以极端的魔鬼训练方式培训了或长或短的时间，直到最后，先后入沪一一潜伏完毕。
　　林沁瑶的梦还想再做下去，却被一声剧烈而粗鲁的敲门声打断，垂死梦中惊坐起，发觉汗渍已遍布全身。
　　门外的敲门声愈发急促，林沁瑶快速的换了身衣服，应了声“来了”，便急急赶去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焦躁与担忧的脸。而当她出现在门框之内时，那张脸上的所有负面情绪霎时云销雨霁，继而绽开一朵明若春花的笑靥，仿佛她刚刚看到的都是错觉。
　　“沁瑶，你没事吧？怎么我敲了这么久的门，你都没有一丝回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又或者是后悔答应搬去我家住了……”顾念的声音渐次低下去，到最后几近不闻。
　　“怎么会？”林沁瑶笑靥如花，望着眼前含了些委屈的男子，侧了侧身，屋内的景象立刻全方位的落入了男子的眼里。男子眼里波光流转，殷勤而自来熟地大步迈进里间，绅士的拎起表妹的行李箱，送到小公寓外的摩登汽车内。林沁瑶与柳昭云道了别，便跟了上去，如顾念所愿，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汽车缓缓驶动，林沁瑶强迫自己不去在意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街角处投来的切切目光，却仍然忍不住偷偷瞥过去一眼。她从那双明明历经坎坷却依旧澄澈干净的眼睛里看到了豁然与体谅，不由得心内释然，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她一直知道，她的陵哥哥会理解她的。
　　身边隐隐传来低低的浅哼，她忍不住转头看向驾驶座上难掩笑意的男子，心内明明是该感到幸福恰意的，可不知为什么，不经意间，总是藏着隐隐的失落。
　　十年，失而复得的亲情，失而复得的家，却为什么无法带给她一点点的喜悦？
　　不。那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早就随着那一年的尸骨，被草草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