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归秣陵

26、患难青梅 飞来

　　飞来横祸，尽管父亲母亲早已有所准备，却依旧未曾想过境况会是如此糟糕。国民党军队可以说是一败涂地，南京的大街小巷，哀嚎四起。
　　作为南京的大户，林家首当其冲，成了日本官兵攻击的对象。
　　原本在书塾里教书的陵哥哥这几日却都闲置在家――很多谨小慎微之人早已筹划着离开南京，因而，书塾里的学生越来越少，已经到了不需要私塾先生的地步。
　　当第一声枪声响起之际，古老的南京已经步入万劫不复之地。向来警觉聪慧的父亲母亲意识到，致命的危机来临了。作为曾经的军人，中国的战士，他们不可能选择在这样一个生死存亡的关头苟且偷生。更何况，他们还有一双儿女需要维护――是的，在他们心里，早已将陵哥哥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陵朝，快，带沁瑶走！”这是自己神志尚属清醒之际听到的父亲母亲的最后一句话。而那时的自己，却愣愣怔怔的定在原地，不知所措，望着父亲母亲从里屋取出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枪支，毫不犹豫地冲出门外，自己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不谙世事的大家小姐，向来没有想过该怎么面对突如其来的劫难。短暂的沉默，使得外面愈来愈近的枪声显得尤为清晰。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感觉到有一双有力的手紧紧的握住了自己的双手，抬起头来，对上的，正是陵哥哥浸满着悲伤与决绝的眼神，“走！”不是商量，不是哄劝，而是命令，是果决。自己已经18，不是任性妄为的小孩子了，尽管知道父亲母亲的最大愿望就是看着自己好好的活下去，知道陵哥哥是为自己着想，可是，理性被感性紧紧地压抑着，自己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声“不！”，与此同时，是拼命甩开那双紧紧控制着自己的手。陵哥哥似乎早已预测到自己现在的答复与反应，他及时的抱住已经快要发疯的自己，用他那温暖热忱的怀抱抚慰着内心无措的我，温言劝慰：“沁瑶，听话，快走，别让姨父姨母的付出白费！”
　　屋外的枪声越来越近，陵哥哥发觉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便二话不说，拉着自己就往后门跑去。枪声渐渐的转移到了自家的院子里，自己当下心内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却望见父亲母亲已经被逼入家中院子里。母亲左臂上鲜血直流，显然已经负伤，父亲满脸焦急，拼命护在母亲身前。然而，双拳难敌四手，随着蜂拥而入的日军而来的，是父亲母亲中枪倒地的声音。已经快要消失在院尾的自己，再也做不到从容地跟随着陵哥哥离开。无视父亲母亲眼底的焦急与留恋，自己脑中一片嗡嗡作响，猛的甩开陵哥哥的手，自己便奋力奔向前去，想要去抱住已经躺在血泊中的双亲。
　　“走……”一声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父亲口中传来，却早已阻隔不了自己绝望而来的步伐。任由眼泪在自己早已惨白无神的脸上肆意冲刷，自己就想那么任性一回，去抱紧深爱着的父母，告诉他们，自己有多爱他们……
　　同样痛苦的，还有陵哥哥。他瞧见了姨父姨母瞥来的目光里带着哀求，他知道他们希望自己将表妹安全带走，可他也同时清楚的明白表妹内心的绝望与痛苦。他不禁犹疑了一秒，却在下一秒，望见日军已经冷酷无情的将枪口对准了自己。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拉回了自己，帮助自己躲开了那致命的一枪。但当时已经失去理智的自己，又怎么会感激他？再次奋力甩开陵哥哥的双手，自己却被父亲母亲绝望与威慑的目光所震撼。若是之前，自己从来未曾想过，会在同一双眼睛里望见这种复杂而矛盾的神情。那一瞬间，自己仅有的一份理智终于迫使自己停下了冲出的脚步，随着陵哥哥拉扯的力量跑出了林家的大院。转头的那一刹那，望见父亲母亲已经撑不住要永远闭上的眼睛里转而投射出安心落意的神情，自己虽万分痛心，亦是果决的回头，随着陵哥哥，跑出了这一座自己生活了多年的林宅。从此，一切甜蜜幸福，似乎再与自己没有任何联系。
　　当初为着保留一份和谐静谧，父亲母亲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宁的所在。也好在林宅地处偏僻，陵哥哥带着自己夺路而逃之际，并未遇上大规模的日军。然而，早在院子里时，自己就已经被盯上了，强壮健硕的日本人，自然轻易就能追上仓皇出逃的陵哥哥和自己。
　　很快，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嘈杂。“砰”的一声，不知是谁开了一枪，自己下意识的扯了下身边正拉着自己逃命的陵哥哥，也正是这一拉扯，使得原本朝陵哥哥心脏处袭击而去的子弹偏了方位，只擦伤了他的手臂。饶是这样，也是不小的痛楚。
　　陵哥哥很快发觉自己的左臂在不住的流血，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感受那一份疼痛，只是听着后方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他深深地感到，再这么下去，两个人一个都跑不了，而且，自己不断涌出的鲜血，会意外的成为日军的指路标，暴露两人所有的行踪。想到这里，陵哥哥不由得低下头来，望了望身旁的自己，就那么一眼，自己就感到从所未有的心慌。几乎是下意识的，自己越发紧紧地攥住了陵哥哥的手。陵哥哥无奈一笑，并无丝毫异样，就这样又跑了一段路，已经几近筋疲力尽的自己无意识间放松了握着陵哥哥手的力气，然而，就是这一个放松，在下一个路口岔开之际，自己只听到他一声“分开走”，便感觉到一直紧紧握着自己的手骤然一松。不知为何，自己的心里猝然一痛，却不受控制的被推入了一个曲折窄小的拐向。自己下意识的回头去看，却发现陵哥哥拐入了另一个平坦宽敞、不易隐藏的大路之中。
　　那时的自己，饶是只将眼前这个对自己情愫暗生的男子当作哥哥，也抑制不住的涌起阵阵心酸与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