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归秣陵

25、鹣鲽情深 明面

　　明面上的风平浪静，往往并不能抹灭暗地下的暗潮汹涌。父亲母亲的坦白，表面上，两方政党并未表现出愤怒难当，他们都考虑到国共两党刚刚开始合作，关系脆弱而复杂，谁也不愿意成为破坏合作的始作俑者，成为世人抨击的对象，因而对于父亲母亲的夫妻关系，他们虽心内万分抗拒，却依旧是表示了默认。
　　自此，母亲算是回到了自己原先的组织，继续从事着符合自己信仰的事情，父亲亦是为党国奔波效劳，从不言怨。二人白日里各自繁忙，虽各有任务，不得泄露，但到了晚间，便是恩爱缱绻，好似一对多年鹣鲽，伉俪情深。这几年的时间，是自己一家过的最愉快的时光。爱情与信仰并存，陪伴与调笑同在。一切美好，一应俱全。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
　　变故发生在1927年。7月，以□□和汪精卫控制的国民党□□先后发动了“四一二”、“七一五”□□政变，公开叛变革命，这意味着第一次国共合作破裂。这一天，痛苦的不仅仅是那些正义之士，还有自己父亲母亲这一对苦命鸳鸯。
　　其实，机敏的他们早就听到了风声，可他们谁也不愿意相信。那一段煎熬的日子，他们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最后，却依旧是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那一时期，半个中国风起云涌，血烟弥漫。街头巷尾，到处是往来追捕共产党员的国民党士兵，追捕的对象，自然也包括母亲。一边是爱情，一边是信仰，母亲深知，对于父亲，这定是个两难的抉择，她明白信仰对一个军人的重要性，因而，她并未求助于父亲，而是大大方方的跟着前来抓捕自己的官兵走了出去。关键时刻，感性战胜了理性，父亲拼命护住了母亲，没有让国民党人逮捕母亲。然而这一举动，也就意味着父亲必会被党国所抛弃，乃至是斩草除根。最后，是姑父四处奔波周旋，利用舆论导向和人脉关系，才护住了父亲一命。父亲被迫脱离了党国，但他并不后悔，而母亲则是感动不已。既知父亲是真心爱自己，母亲亦是义无反顾的脱离了自己的组织，决定为自己活上那么一次。再无顾忌的二人继续定居南京，过着普普通通的百姓生活。父亲睿智，母亲机灵，二人起初做些小买卖，全为养家糊口。然而，渐渐的，生意在父亲母亲的共同努力下越做越大，越做越好，因而，自己在南京亦过了一段富足幸福的富家生活。大气的的宅子就像是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拢住了自己幼小柔软的心灵，也锁住了自己所有的甜蜜与幸福。
　　1928年，是多变的一年。这一年，家里家外发生了很多大事。首先是□□东山再起，复任革命军总司令，但这对于已经脱离国民党的父亲来说，似乎无甚关系。后一件，便是朱德、陈毅领导了湘南起义，这一点，对于已经脱离组织的母亲来说，似乎也是毫不相关。然而，前一点让父亲痛惜于姑父一家的“车祸离世”，后一点让母亲同情于姐姐的携子投奔。
　　当时的自己，纯粹的以为姑父一家果真是如父亲所说，惨遭车祸，遇难身亡，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因而当时父亲痛惜的，该是姑父放弃了这么好的一个为党国效力的机会。而当时的自己亦是十分悲痛于表哥顾念的离世，之所以很快就能从那一段悲伤中解脱出来，是因为姨母来时带来了自己婴孩时曾经见过的表哥谢陵朝。湘南起义之前，便有土地革命，被牵连其中的姨父因心内抑郁，患病身亡。姨母与姨父伉俪情深，加之现实的打击让她心死如灰，亦身患重病，她本欲随姨父而去，奈何心下担心自己与所爱唯一的儿子，便想着安顿好了儿子之后，再自行了断。很快，她便想到了定居南京的母亲，便携子投奔。母亲自是很乐意的迎下了曾经救自己于危难的姐姐，父亲亦是十分感激于小姑子对于自己妻女的雪中送炭，便好生安排了他们。然而，姨母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加之一心求死，不到半年，便是香消玉殒。只留下表哥谢陵朝一个人，寄居在自己家中。从那时起，为了区分两个表哥，自己便一直唤“故去”的为表哥，姨母家的为陵哥哥。
　　父亲为陵哥哥在学堂里谋了一个差事儿，因而，陵哥哥就有了更多的机会去接触新兴思想，渐渐的，对当初父母俱亡之事的执念也就没有那么深刻了。毕竟对于当初的形势，土地革命和农村起义确实是合情合理的，只不过，自己的家庭很不幸的成为了被革命的对象罢了。与其怨那些土地革命的发起人，不如去怨这个时代，怨那些将中国变作此等境地的帝国主义国家；不如自己奋力拼搏，以一己之力协助改变如今中国落后挨打的现状，还更多人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想通了，陵哥哥便更加努力的做好学堂里教书这一门差事儿，他既是在不断勉励自己不忘国耻，亦是希冀于更多的莘莘学子能够“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1928年至1937年，9年的光阴，父亲母亲，陵哥哥与自己，四人朝夕相处，日子甜蜜而幸福。多年后的自己才知道，陵哥哥对自己其实别有一番心意，可当时，自己确确实实是只把他当做表哥、抑或是说当作亲哥哥相处的，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1937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那是幸存下来的南京人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噩梦。那一天，整个南京简直是一个巨大的修罗场，妥妥的人间炼狱。不是哀嚎遍野，而是尸横遍地。曾经的六朝古都，人人艳羡的地方，就这样成了一所空城。枪击，活埋，□□，猎杀，日本官兵无所不用其极，只为肆意抒发自己的狂喜，炫耀自己的能力。南京大大小小的河流依旧在纵横流淌，只是它们所呈现的，不再是一汪清潭，而是成千上万枉死之人义愤填膺的鲜血。老，弱，病残，孕，无一例外地，成了刀下亡魂，成了别人比赛的道具。
　　那场屠杀，愤怒了整个中国，震惊了整个世界。――包括自己的家庭，也成了这场悲剧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