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归秣陵

21、十载重逢 正在

　　正在顾墨言陷入沉思之时，却听见顾念突然开口：“爸，你来干什么？”伴随着略带醉意的话语声的，是扑面而来的浓重的酒意。顾墨言却没有在意这些，只是暗暗惊喜于，顾念竟然喊了一声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未喊过的“爸”，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语气如常的开口：“我特地来瞧瞧，那个将我的儿子迷的神魂颠倒的‘白玉兰’，究竟是何许人也。”
　　“关她什么事，不关她的事！”醉意迷蒙的顾念无知无觉间嗓门儿却渐渐大了起来，“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爸，你别找她的麻烦。”
　　顾墨言的出现本就引人注目，再加上此时顾念不加遏制的说话声，周围人渐渐安静了下来，好奇的看着大厅中发生的这一幕。正在台上的林沁瑶也似是被打断，猝然停了下来，她深深的望着大厅中的不速之客，顿时疑云陡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有些面善。谢陵朝在幕后隐隐瞧见林沁瑶凝重的神情，不由心内不安。顺着林沁瑶的目光，他看向大厅中气氛奇怪的父子二人，跟着那些好事的乐手们一起，走入了前台。
　　此时大厅里的气氛异常的诡异――周围人静静围观，当事者又一言不发。林沁瑶细细揣度了一下顾念刚刚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沉思许久，最终试探性地开口：“请问，这位先生要找的人，是我吗？”
　　清脆轻柔的声音，如一枚石子投入一汪清潭，晕起了圈圈涟漪。四下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一时间，四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沁瑶。一双是谢陵朝的眼，眼神里满是担忧，生怕林沁瑶惹祸上身；一双是夏征鸿的眼，眼神里满是疑惑，不知林沁瑶此举何意；一双是顾念的眼，眼神里满是焦急，唯恐父亲为难于她；最后一双，则是顾念对面的顾墨言的眼，不过，他的眼神里转换的东西就有些丰富多彩了：从最初的阴冷，逐渐转变为好奇，最终，竟是有些错愕。
　　顾墨言定了定神，带着些许探究，又重新看向了林沁瑶。可他依旧觉得，面前这个女子，长得好生眼熟。不，也不能这样说，应该是说，眼前这个女子，长的好像自己的一位故人。那眉眼处的轮廓，那与生俱来的气质，都像极了自己那位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老兄弟。念及往事，顾墨言不觉脑中一晃，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顾念感觉出了父亲心情的巨变，酒顿时醒了大半，他一面急急扶住已有些晕眩的父亲，一面拼命对台上一脸茫然的林沁瑶使着眼色，小声的说：“快进去！快进去！”
　　林沁瑶依旧定定地立在原地，完全忽视台下从几个不同方向传过来的示意目光。正在柳昭云在夏征鸿的示意之下已经打算拉着愣在原地的林沁瑶离开之际，从短暂的晕眩中恢复过来的顾墨言却是叫住了她：“这位小姐，请问，你是哪里人？”
　　“我，我是南京人。”女子满心疑惑，却仍旧是老实的应道。
　　“南京人？”顾墨言又是一阵晕眩，继而语带颤抖的询问，“你是南京人，那1937年的12月13日，你在哪里？”
　　“我，我，在南京。”女子声音亦有些许哽咽，眼前这个男人，又唤起了自己曾经的这一份创痛。一旁的谢陵朝望着此时面露伤感的女子，内心亦是十分心疼，他紧紧的握着拳，生怕自己一个冲动，就忍不住冲上前去，将女子紧紧拥入怀中。
　　听着二人的问答，顾念知道，父亲也和当初的自己一样，怀疑眼前这名女子就是自己在南京大屠杀中遇害的表妹，他不由轻声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开口：“爸，我查过了，她不是表妹。”顾墨言闻言，原本带些喜色的神情又一次黯淡了下来，他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才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唉，那，走吧。”夏征鸿听着他们刚刚的对话，亦是有些心惊，又听顾念如此一说，方才松下了一口气，情知是自己的阻扰起了效果，便欲赶紧送二人离开。
　　“等等！”台上的女子骤然开口，叫住了即将离去的顾墨言父子。方才，她分明听见了顾念对他父亲悄声说的话，直觉告诉她，或许，自己姑父姑母一家并不像幼时父亲对自己所说的那样，因遇车祸，不治身亡。因为此刻回想起来，当时的父亲母亲，似乎没有过多悲伤，亦没有举办丧事，只是显得十分痛惜与无奈。思及此处，一个从来就未曾敢有过的想法涌入脑中，她一时心内一热，疾步走下台去。步步逼近已经驻在原地的顾念，林沁瑶一双澄澈的眼紧紧的盯着顾念，一个字一个字的，面带严肃的问道：“你的母亲，是不是叫林雨夕？”顾念一愣，眼神里顿时充斥着惊愕与疑惑。林沁瑶一看便知，自己猜对了。她心内一颤，鼻尖一酸，不觉热泪盈眶，她拼命压抑着心内的澎湃之感，哽咽着说道：“我的父亲，叫林振业。”
　　顾念闻言，一时惊喜万分，忍不住怀疑着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便一直怔在原地，倒是顾墨言听此一说，原本已经凉透的心霎时一热，颤颤巍巍的转过身来，满怀期待的眼灼热的盯着眼前几近落泪的女子，心内忐忑的问：“你是沁瑶？”
　　“嗯……”看着女子艰难的抑制住内心的欣喜，重重的点了点头，年至中年的男人再没有了往日的冷漠与威严，而是紧紧的搂住了女子――这个他已十多年未曾见过的侄女，这个他兄弟最为疼爱的女儿，这个他以为早已在南京大屠杀中惨遭横祸的亲人。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就这么突然的，自己的亲人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不是没有遇见，只是对面不识。
　　而谢陵朝，自始至终面带复杂的望着这边的认亲场景，心内不知是该替林沁瑶高兴，还是该替她担忧。多年未曾相见的亲人，却偏偏是自己的敌人，这种滋味儿，想必不太好受。更何况，亲人里面，还包括那个顾念，从此以后，他岂非有着更多的借口可以接近自己爱的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