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一别》琛草

71、缘分 客车卷

　　客车卷着屁股后的扬尘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江深也走了。

　　最后剩下的是婷婷玉立的柳玉丽。她伫立在路边，孤零零的。她在望着客车消失的那个拐弯处发呆。此时，失落和孤独结伴儿在她心房里毫不吝惜地折腾着，让她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难以自拔。

　　太阳也躲到山那边去了。山风扯着黑暗迅速袭了过来。安静的松树摇曳了，静谧的松林发出了令人心寒的涛声。

　　柳玉丽擦把含泪的双眼，转身向城区走去。风儿迎面吹拂着她额前的留海，低垂的裙摆不时被风撩起又撂下。

　　“唉，总算把话说明白了。”柳玉丽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

　　“可是，说明白了又能咋样呢？一切都……”她心里又一阵难过。

　　“唉，都想到哪儿去了？！”她立刻又在心里质问自己，责怪自己，甚至是谩骂自己。

　　柳玉丽清楚，江深此时心里一定也和她一样极度地痛苦。她后悔自己把本不该说的，也是自己曾经下了一百个决心宁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的话说了。她责怪自己不理智，骂自己太自私。

　　其实，她也清楚：这是爱，让她失去了理智，是爱让她无法自抑，是爱让她过于冲动。最终还是没能留住那些本不应该让江深知道的话。她平生第一次真正地、深切地、痛苦地领略和体验到了—爱的力量在一定的环境里，在一定的条件下，是那样得难以驾驭，那样得难以控制，那样得不顾一切，甚至是那样地放荡不羁和疯狂。

　　柳玉丽知道江深已经结婚了。在她听说江深结婚的消息后，心里五味杂陈都有，最后凝聚成了一个“苦”。尽管如此，还是那个让她无法驾驭的“爱”，驱使着她，逼迫着她，抖擞起精神，鼓起勇气，勇敢地到过江深的爱巢，并且还亲眼见到了那个漂亮聪慧的醒梅，彼此还说了好几句话。她很欣慰，感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

　　这个“欣慰”和“满足”，是她煞费苦心，耍了一个小诡计才得到的。每每想来，她心里总憋不住想笑又想哭，有时又会觉得自己不可思议和傻蛋儿一个。

　　帮助柳玉丽完美实施这个小诡计的是当下的公社妇联主任。当年，这位妇联主任在县妇联工作时，和柳玉丽岁数相当，都是小干事，姐妹称呼，相处得很融洽。妇联主任陪她来到徐江村，找到村妇女主任，假借了解计划生育的名义来到了江深家。就这样，柳玉丽终于如愿了。

　　不过，听说归听说，还是眼见为实，眼前的醒梅，让柳玉丽这个一向被人们誉为美若仙子的女孩有点汗颜。这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她感到了震撼。她暗自赞赏江深的眼力，暗自称赞江深娶了一位好媳妇，哪个方面都不亚于她柳玉丽。

　　也就是从那天起，柳玉丽曾暗暗在心里为江深祝福的同时，也暗暗下定了决心—从此，要把王天作恶的事深埋在肚子里，烂在肚子里，永远也不告诉江深。她还决定：从此自己要远离江深，把痛苦留给她一个人承受，以便让江深和醒梅安安静静，恩爱有加，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可是，可是我今天怎么这么自私，这么鼠肚鸡肠，竟变成了爱嫉妒的坏女人了，竟违背了我在心中的铮铮承诺。我对不住他。”柳玉丽又一次在心里责怪自己。

　　回到办公室，天色已晚。柳玉丽没有心思，也没有胃口吃晚饭。她木然地坐在沙发上，良久，又起来倒了杯水，呷了一小口觉得烫嘴，又放到了茶几上，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把踯躅在心里几个星期都拿不定的决定毅然定了下来。她告诉爸爸，自己想通了，已决定辞职，去广东，守在爸妈身边，顺便帮爸爸处理公司业务，做个孝道的女儿。

　　父母听了柳玉丽的决定十分高兴。柳书记是个很有眼光，很有胆识，很有能力，很有个性的人。他初中毕业，十七岁回村务农，十八岁担任生产队长，十九岁就成为全公社最年轻的大队书记。

　　一九七六年春，柳书记被调到了县城，担任了县供销社生资部门的主任，一九七九年又调到了地级市烟台，一九八二年毅然辞职下海去了广东创业，到一九八四年，随着国家政策的不断放开，公司业务如雨后春笋蓬勃盎然，拓展得很快，财富也滚滚而来。

　　在这种情况下，柳书记急需贴心的人手，帮助他管理巨大的财富。唯一的亲骨肉，宝贝女儿柳玉丽，就成了他最佳的选择，也是他唯一的选择。为此，柳书记曾数次打电话劝说女儿不要固守陈规，辞职到他身边协助发展公司业务。柳玉丽却一直迟迟拿不定主意，下不了决心—原因，还是放不下江深。

　　柳玉丽放下了电话，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想到就要离开县城了，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也许……她不敢往下想了，心里酸溜溜的，索性躺倒在沙发上和衣而睡了。

　　柳玉丽去广东的消息江深是在柳玉丽走后半个月才听说的，是美华打电话告诉他的。

　　江深接完电话，皱着眉头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喃喃自语道：“走吧。祝你平安！祝你好运！祝你早早找个如意的。”最后一句，不知为什么，江深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遍却没有说出口。

　　放下电话不久，江深忽然觉得心里的阴霾散了，原先的阴暗处倏然间亮堂了起来。他欣慰地想：“也许是自己那天在松林里劝导柳玉丽的话起了作用，这才促使柳玉丽下定了决心远去广东。

　　唉—这样好哇！柳玉丽一方面守在父母身边可以尽女儿的孝道，另一方面可以帮助父母开拓公司的业务，更重要的是—几千里相隔，早早抛弃爱情的那个阴圈儿，及时踏上鹊桥，成就她的终身大事。”

　　毕竟是男子汉，江深自己是想开了，心里的涩味儿，也渐渐淡去了。头几天，他还时常在心里暗自为柳玉丽祝福，没出一个月，就把这件事连同柳玉丽给干干净净地忘到脑后去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男子汉心胸宽广吧？再不，就是江深每天都能见到如花似玉，而且还有孕在身的醒梅，一个心思憧憬着就要出生的孩子，想着自己小家庭美好的未来。所以，他很快就把柳玉丽给撂到了脑后，即便偶尔有柳玉丽的影子在脑海里闪现出来，也如流星一般，稍显即逝，不留丝毫痕迹。

　　可是，人生的路上，总有想不到的地方，总有想不到的事情会发生。

　　也许，这就是上帝赋予人的那一条看不见，摸不着，隐藏于时空里的，那条“缘分线”吧？是她时时刻刻都在无形中牵扯着，主宰着，那些有“缘分”的男男女女，并且毫不吝啬地赐予他们机会，让他们去品尝、去享受由“缘分”酿造出来的甜蜜；同时，也让那些有缘无分的男男女女，去品尝、去啃那永远也无法成熟的苦果儿。

　　高中毕业三十周年的同学聚会上，江深和柳玉丽又见面了。

　　这次同学聚会，是活泼能干的美华亲自负责组织联系和主办的。她已离开县罐头厂好几年了，现在已是“翠竹苑宾馆”的总经理了。为了这次相隔三十年才得以实现的高中同学聚会，美华特意把“翠竹苑宾馆”一楼的会议大厅让了出来。

　　性格热情泼辣的美华，尽管下了不小的功夫，可是高中毕业毕竟过去三十年了，班上原有的五十四名同学，到现在已有六人离开了人世，永远也无法再见面了，剩下的四十八名同学还有几个联系不上的。这倒是—别时容易，见时难。

　　人生的道路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涌出一丝意想不到的苦涩，哪怕是高兴时也会倏然钻出来搅合。

　　时隔三十年相见，久违的同学，那个亲热劲儿，就如同久别重逢的亲人，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

　　江深是和威宁一起到的。已是地级市领导的威宁先驱车赶到了徐江村江深家。两位情深意重的老同学，由于工作繁忙，三十年来别多见少，相见欣喜万分，不胜感慨，共叙衷肠，耽搁了一些时间，相伴赶到“翠竹苑宾馆”时，正遇上美华和柳玉丽迎出来。

　　美华还是那么热情泼辣，柳玉丽还是那么姿容婉丽光彩照人。四人相互寒暄了几句，就进入了一楼的会议大厅，多数同学已经到了。大家相见，热闹非凡，亲热尽欢……

　　庆祝宴会开始了。美华郑重地宣布：“今天到场的都是同学，不分主次，座位是随便安排的，大家按名字坐，没来的也有名字和座位，那就空着，对他们也是礼节。”

　　江深坐定后，不由得暗暗佩服美华的细致和精明，因为他左边是威宁，右边是柳玉丽—这个安排，绝不是像美华所说的—“随意安排”，一定是美华费尽心思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