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泪痕难消
客车在 ...
-
客车在一个站点停了会儿,司机给水箱加了桶水,然后又鸣笛启程了。车后,扬起一片尘埃。
江深欠了下身子,又闭上双眼想他的心事—
姑父许本钢和姑姑江淑娴的冤案也得到了平反。可是姑姑江淑娴没能等到她祈盼已久的这一天。
那年,姑父许本钢忙着上访,姑姑江淑娴一个人去看病,坐车时不慎睡着了,结果坐车坐过了头儿。等她一觉醒来时,发现已经晚了。她懊悔不已,下了车,又迷失了方向,走来走去也没转过向来,结果走到了日本鬼子投降时留下的一座小洋楼前。
这地方她似乎熟悉,当年攻打这个地方的悲壮场面又闪现在她的眼前。她有些神经质了,眼前出现了幻觉。她蹲下身去,双手摸着地上的枯枝乱草,似乎是负伤倒下的战友。她双手忙碌着,不由得失声嚎啕大哭了,哭声惊动了小洋楼里的人家,报了警,收容所的人赶来了。
收容所的人,误以为她是流落到此地的“盲流”,不幸得了神经病。不容分说,就把她抓去收容所关了,一年多才落实清楚,放了出来。这一折腾,她老病没好,又添了精神分裂症,腰腿也不行了。
可怜,昔日的军中美女,医术精湛的女军医,接回家时,已不成人样了。许本钢忙于上访,帮她调养了小半年,刚有好转就又出发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盼着进京上访的丈夫,能带着好消息安全地归来,早早回家,越盼越不放心,越盼越坐不安宁,于是就走出家门沿着湖边的小路去迎,结果不慎掉进了湖里,从此离开了她的家人,告别了这个曾经让她为之憧憬,为之奋斗,而又让她受尽了苦难,受尽了委屈的世界。
乌云终究遮不住太阳。可是温暖的阳光,每天只能如时照临她的坟墓,却再也不能温暖她的□□和心灵了。
姑父许本钢还是幸运的。平反后,国家急需会写文章又懂外语的人才,许多单位向他伸出了热情之手,但他还是选择了解放军报社。他进了北京,两个女儿随后也都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客车忽然响了几声喇叭,速度也突然慢了下来。江深的思绪被打断了。他睁开眼,朝前望去,见两辆往地里送粪的牛车,正慢腾腾地走在路的当央。车把式听到汽车喇叭声,边吆喝,边着急地推着牛脖子往路边靠。
客车提起速度疾驶而过。
望见县城的高楼尖儿了,眨眼功夫县城的轮廓就呈现在了眼前。江深想到自己为尊敬的长辈办了一件好事,心情渐渐轻松愉悦起来,还颇有点激动的感觉。
前些日子,江深到县里开会的间隙,特意到县一中语文教研室看望了自己十分尊敬和爱戴的语文老师。他觉得自己近年来,最值得标榜和骄傲的是为语文老师和姑父许本钢扯上了红线儿,成功地架起了一座鹊桥。
那次见面,语文老师还脸上泛着潮红,有点儿羞赧地一遍遍地感谢江深为她牵上了红线。
那次,语文老师还一脸幸福地告诉江深:“春节期间我到过北京,和许本钢相处了几天。他人很好,很有学识,我们性格很合得来,只是岁数差了点儿。这也无所谓。他还领我登上了八达岭长城,去了天安门广场,游览了故宫,颐和园,还逛了王府井大街,并且在王府井百货大楼给我买了件衣服。
我穿着很合身。前天上午,你姑父给我来电话,说为我办调动的事,已办妥当了。他还说,等我办好了学生高考的一些事后,就回来搬我去北京成婚安家,顺便给我安排个称心如意的工作,让我过好后半生。你姑父还说,搬家时,最好由我通知你。江深,你看,搬家的时间还没确定下来呢!我肚子里就是盛不住话儿,果儿还没摘呢,就先都卖出去了……”
江深想着,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
前面路边就是“朋友”小饭店了,门前停了辆军车,大概是单位安排来给姑父许本钢和语文老师搬家用的。江深听语文老师在电话里说了,半路夫妻,岁数都老大不小的,她不想声张,喜欢静。所以,就在县一中靠公路边的那个叫“朋友”的小饭店里,举行搬家午宴。那里,三面都是松林,是县城里最僻静的地方。
“司机同志!我在前面‘朋友小饭店’那儿下车。”江深朝司机喊了句。
客车在“朋友小饭店”的路口戛然而止,江深兴奋地走下车来。
姑父许本钢和语文老师还有柳玉丽喜笑颜开地从‘朋友小饭店’里迎出来。
柳玉丽的出现,让江深心里有些不自然、不痛快。说不想见吧?也不是,说想见吧?也为难。江深压根就没想到语文老师会有这么个安排。
其实,在这个问题上,语文老师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思来想去,反复斟酌,最后才决定还是事先不告诉江深为好。
不过,语文老师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在这个不同寻常的午宴上,一定不能少了她心爱的学生柳玉丽。这些年柳玉丽没少看望她。
虽然由于种种原因江深和柳玉丽没能走到一块儿。但这两个学生在语文老师的心目中,印象是一样的,评价是一致的,感情是等距离的。任何情况下,她都不会偏着,也不会冷落其中的任何一个。
午宴只有一桌,和谐而亲切,如同家宴。语文老师和许本钢慈父慈母一般,柳玉丽和江深如同一双孝敬的儿女。饭菜酒水,吃在肚里,香甜在心里。温暖和知心的话儿,也从每个人的嘴里争先恐后地往外飞。只有跟来的年轻男司机,不言不语,现出生疏,有点羞赧和拘谨。
许本钢苍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宇轩昂,双眼闪射出激动和兴奋的光芒,说话声压低压低再压低,但听起来还是那么激昂洪亮。
是啊,许本钢终于迎来了他人生中的又一个春天。近几年,他可谓喜事不断,两个女儿美貌聪明,大学读书时,就被□□的儿子看上了。大女儿毕业后,进了中央机关;二女儿昨天和女婿双双公费去了美国深造。
尤其让他感到舒心的是:用人民和国家给予的权利,泄私愤,坑功臣,害忠良,迫害他和妻子江淑娴、以及副团长江文焕的那个战地医院副政委,后来在副军级的位置上—终因居功自傲,道德败坏,目无法纪,贪赃枉法,而过上了牢狱生活。伟大的祖国和人民,严明的法律和正义,终于为他出了一口恶气。
失去爱妻江淑娴的痛苦与悲伤,现在有了一位温柔、漂亮、满腹才华的女性来为他抚平伤痕。所以,他怎么能不高兴?怎么能不自豪?怎么能不扬眉吐气?怎么能不豪情满怀?
语文老师,额头汗津津的,两腮红润润的,也是非常激动。一向恬静、矜持的她,竟情不自禁地唱起了那首曾经让全班学生着迷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许本钢、江深和柳玉丽也和着唱起来。
唱到激情时,语文老师情不自禁地用她那讲课时常常用来当教鞭使的右手食指敲打着桌子,桌面发出了有节奏的“砰砰”声。江深见了憋不住想笑,却又不敢笑,怕搅淡了桌面上喜庆的气氛,干扰了大家的好心情。
江深对语文老师食指长期讲课不经意中练就的功力是有亲身体验的。每每作文里有不中意的地方,语文老师常常不经意地用食指点着他的前额训导,疼的江深呲牙咧嘴。语文老师是习惯成自然了,对她食指的功力全然不晓,误以为江深是没听进去,是在故意闹着鬼脸儿气她。这下好了,语文老师的食指在江深的额头上点得频率更高了,力度也更大了,疼得也更厉害了。
后来,江深和有同样经历的一些同学总结出了一套应付语文老师的办法—每每语文老师的食指点来,咬紧牙,闭紧嘴,硬撑硬坚持着。这样收到了很理想的效果,语文老师误以为她训导到学生心里去了。于是,她便会宽大处理,立马放行。却不知,学生怕的是她那功力不凡的手指头。
午宴接近尾声了,话也到了深处亲切时,四个人都不由得泪水涟涟,难以自抑。
跟来的年轻司机,则自顾自地低头吃饱了饭,然后抬起头来掏出一支烟,礼貌地向许本钢示意他要到外边去抽,巧妙地躲开了这个让他无法融入的群体和空间。
午宴结束了。军车远去了,后面的扬尘也散尽了。路边上留下了眼含热泪的江深和柳玉丽。
“玉丽,你回去吧。”江深打开了沉闷良久的话匣子。
“不,我送送你。”柳玉丽擦把眼,执拗地说。
“客车还得一个小时才能来。你不等吧。”江深看看左手腕上的表,皱了皱眉头,关切地对柳玉丽说。
“江深,反正车也晚不了来。咱们这样傻站在路边上,孤丢丢的也没意思。你看这片松林多好啊?青青的,静静的,咱们进去走走吧;外面人来车往的,说话不方便。唉,这么多年,难得能凑到一块儿。”柳玉丽说着,不等江深表态就抬步走进了松林。
江深不情愿地跟了进去,边走边不冷不热地说:“玉丽,林深草静的,一男一女,别人见了会以为是一对偷情的轻佻男女。”
“偷情?偷了,又咋样?”柳玉丽一双泪眼含情脉脉地望着江深说。
“会指脊梁,说不道德。”江深不假思索地说。
“嘴是别人的,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关心的是咱俩。”柳玉丽也不假思索地随口道。
“别人我也不会管,正因为是咱俩。”江深话里带刺地说。
“嘻……俨然一副正人君子啦。放心吧,我的大校长,我不会玷污了你的清白。”柳玉丽的话也有了辣味儿。
“玉丽,你误解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江深闪躲其词。
“江深,我们确实误解了。”柳玉丽话未说完,突然转身亮开双臂抱住了江深,越抱越紧,高挺的胸脯挤压着江深剧烈起伏的胸膛
。
“玉丽,玉丽,你冷静,你……”
“江深,你知道吗?我写给你的信,被王天暗地里撕毁了,他告诉我你与学校的女教师订了婚,还四处说我跟了县委书记的儿子,其实都是没有的事,都是他瞎编的。我们被他毁啦,毁啦……江深,江深……”柳玉丽说着说着哭了,伤心得无法自已。
“原来如此!”江深也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中。
松林里静悄悄的,没有鸟儿,没有风,只有一对昔日的恋人洒落的泪水和抑制不住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