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应劫火

69、【翔周】余震

　　一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个班都要养盆花，活的，必须能开的那种，让所有班级名正言顺有班花，展示自己班级的风采，还能顺便培养学生的责任心云云。责任田分为三部分，教室里一盆大的，教室外一盆中的，班主任办公桌上还得有盆小的。花农差事全班同学轮流行使，班主任那儿的有专人管理。
　　周泽楷现在就坐在自己位置上，无意识地抚弄着桔梗蓝紫色的花瓣。这是当初班级共同决定的几种之一，学生们把最后决定权交到他手里，他思来想去权衡不好最佳选项，只得抓阄决定。皱巴巴的纸条在他掌心里展开，不知出自谁手的“桔梗”二字歪七扭八，他愣了愣读出木吉木更，被学生笑了两个月。
　　也许是天意如此，也许是造化弄人，班里两盆花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每个季度都得拯救一次，唯有他桌上这束常开不败，漂亮又热烈。

　　周泽楷有点儿烦恼。他向来与人交流困难，只可惜年轻老师总是过不去班主任这坎，他硬着头皮带了一年，运气挺好，没遇到什么问题学生。可惜这高二一开学就被强行塞进来个插班生，还一看就棘手得要命。
　　他现在开始慢慢理解学校领导任人唯贤的眼光——为什么喻文州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已经当上主任——这人微笑着看着你、和风细雨讲一些让人完全拒绝不了的话，这种能力真是让社交能力低下的他羡慕不来。
　　桔梗的花瓣都快被蹂躏坏了，面前半大小子校服穿得歪歪斜斜，站得倒挺直，就是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周泽楷好不容易组织好措辞，迎上少年的灼灼的眼神又忘了一半。
　　他只能盯着桔梗。这是他这一年（被迫）找学生谈心练出的技能，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时候就瞅瞅花，仿佛那盆植物能够教他说出顺畅漂亮的官话来。

　　蓄电完毕周泽楷重新望向少年：“你叫孙翔对吧？”
　　孙翔一愣，也是没料到班主任思考了这么久只思考出这么一个问题来。他本来紧绷神经准备应付长篇大论，突然有点儿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挫败。
　　他只能点点头。
　　“嗯……”周泽楷说，“欢迎你。”他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好好加油。”
　　孙翔说好。
　　他等着周泽楷继续挤牙膏，结果周泽楷也等着他。
　　孙翔有点儿懵：“没了？”
　　周泽楷眨眨眼：“没了。”
　　孙翔不敢置信：“你让我来就是跟我说这个么？”
　　周泽楷点点头。
　　孙翔的挫败感更浓重了。以前学校他隔三差五就要被大大小小学校领导揪去训话，打腹稿技能堪比专业演说家。结果战战兢兢来到这儿，硬是一句没用上。

　　周泽楷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个新学生，是比较喜欢待在办公室听老师训话吗？
　　“如果你想聊天……”他慎重又慎重，“黄老师马上回来。”
　　孙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前面的空位，隔板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每一张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问：“这也是我任课老师吗？”
　　“语文。”周泽楷回答。
　　孙翔说不上来原因，只觉得头皮发麻，而且本能地预感到了危险：“算了，不用了，谢谢老师。”他看见周泽楷期待地望着自己，出于惯性把饲养员的心里活动摸了个八九不离十，“那，没事我先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周泽楷近乎松了口气的表情，他有点不高兴。
　　要怎么描述呢？就好像小动物磨磨蹭蹭向你伸出了爪子，发出示好般的信号，等你忍不住回应了才发现对方是其实被逼无奈。
　　把饲养员比喻成小动物，地位不太对。孙翔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出去，离开办公室前又回头瞟了眼周泽楷，后者托着腮逗弄着无辜的桔梗花瓣，有一线光亮顺着他腮边淌下。

　　睡掉一整节班主任的课，这下回去是睡不着了。孙翔把空空如也的书包挂在椅背上，摸出手机看了眼，损友和群一反常态得安静。孙翔算算时间，这帮孙子不会又翘课打游戏去了吧。
　　他正想着要不要发消息过去问问，前排男生摘下耳机转过头：“刘小别。”
　　“孙翔。”他礼节性地和刘小别碰了碰拳头，算是认识了。
　　刘小别问：“小周老师刚才是不是叫你去谈心啦？”
　　孙翔反应了会才意识到新任饲养员姓周：“对。”
　　刘小别颇为同情地打量他：“他一共跟你说了几句话？超过三句了吗？”
　　孙翔回忆几分钟前，满打满算好像……刚刚好三句。
　　刘小别隔着过道跟另一个男生招呼：“我赢了，中午你请。”

　　孙翔对他们拿自己打赌不置可否，他有更好奇的事情：“班主任叫什么？”
　　“周泽楷。”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了几遍，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香。孙翔问：“他表达能力有问题？”
　　这么直接质疑班主任的举动似乎并没有让刘小别惊讶：“也不是有问题吧，他性格就那样，不喜欢说话。学校给他下指标每周都要找学生谈心，不算语气词和省略号，他能跟人说上三句就不错了。”
　　孙翔想那你们学校领导用人眼光是挺奇怪的。
　　不过好像还是周泽楷更奇怪一些。
　　这么不喜欢说话，为什么当老师呢？

　　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刘小别绕着耳机线：“不过小周老师人还是很好的。教得很好，废话又少，从来不瞎比比。”他歪着头挑着一边眉毛，看起来有点滑稽，“唔，具体比对，等你上语文课就知道了。”
　　孙翔非常自然地联想起那一桌子满满当当的便利贴。
　　他又问：“所以他有女朋友了吗？”
　　刘小别实在没搞懂这个“所以”的前因在哪儿，不过这个话题倒是相当利于打开话匣子：“我们小周可是全校第一帅的老师啊，有目共睹，绝对共识。”他喊得亲切，有点儿没大没小，不过从周围聚集过来的人的反应来看，大家都习惯跟周泽楷没大没小了。刘小别继续说：“人帅脾气好，追他的女老师女学生能从三食堂排到五食堂。”他想起什么伸腿踹了踹对面人，“中午就去五食堂吃好了，鸡排面。孙翔一起？他请客。”
　　孙翔乐得蹭饭，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是他单身至今。”刘小别摊手，非常简洁地终结了话题。

　　孙翔还是觉得周泽楷这人很奇怪，但是听闻他单身就一阵毫无道理的窃喜。其实他也不太热爱社交，但话题转换得快，虽然中间总能三言两语绕回到周泽楷身上再跑得更远，他很快收拾掉这没头没脑的窃喜，搜罗饲养员更多的信息。

　　预备铃响了，这次是提琴声。以孙翔浅薄的音乐造诣大概听出是大提琴，倒是很好地烘托出了学生们上课时的悲伤心情。沉寂一节下课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唐昊来电，孙翔看了眼黑板上的课表，这节是他最头疼的英语，他花了三秒决定兄弟比学习更重要，溜去厕所接电话。

　　“唐昊。”他躲在厕所最里面的隔间，中气十足，义正辞严，“我去你二大爷，下次别乱说话。”
　　唐昊懵了，上来就被骂，但损友之间自然有损友之间相处的一套，他也无须搞清楚状况先骂回去再说：“什么二大爷不二大爷的，孙翔，怎么跟爸爸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