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应劫火

44、【方王】今日有雪

　　他该有许多问题要问，比如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比如你来做什么，但“为什么”在“怎么做”面前显然没那么重要，于是他端来水递给方士谦，没坐下，站在一旁俯瞰视角，以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音量问：“什么时候走？”
　　方士谦刚抿了口热的，差点没喷出来。他咳得灰头土脸：“不是吧，我这才刚来，这么快就赶人啊？”

　　这边一有什么动静那边的窃听小队就恨不得脖子再长个20厘米，袁柏清被他们撺掇出来给方士谦送纸，战战兢兢堆着笑：“方……老师，您用。”
　　方士谦接过纸随意擦擦嘴，然后打量着袁柏清，忽然眼睛一亮：“哎哟，这小子我在哪儿看见过，是不是你们这一届唯一一个攻修复的？”
　　袁柏清缩着脖子感觉到王杰希瞟了自己一眼，不知是喜是忧：“是啊方神，你一直是我的偶像……”
　　这话挺受用。方士谦乐呵呵的：“后继有人，挺好挺好。”
　　王杰希又瞟了眼袁柏清，小年轻把纸盒往茶几上一搁跑路了。于是王杰希重新回到先前那个问题：“什么时候走？”
　　方士谦搓了搓骨节冻得通红的双手：“外面下雪了。”他补充道，“暴雪。我估计一时半会是走不掉了。”
　　“暴雪你还过来？”
　　“来看看小后辈们嘛。”
　　“你已经不是他们老师了。”
　　“这个我知道啊，但是我认识他们老师。”方士谦伸着脖子张望，“哎，刚才那个小小朋友呢，总不能也是学生吧？刚进校呀？”
　　冷笑话并没能逗王杰希开心，他垂下眼睛不再看他，深吸了一口气：“学长，你何必呢。”

　　方士谦看上去还是被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冷遇打击到了，难过地弯弯嘴角，声音也轻了许多：“这么些年了……小队长，还这么不待见我？”
　　这个许久未曾听过的称呼像是触动到了王杰希的神经，他僵了僵，下意识蜷起手指，但很快整个人重新松动下来，没再看他，转身就走：“随你吧。”
　　方士谦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间转角，听到门关上的砰响，不知道这三个字算是怎样的态度。好在窃听小分队队长很快过来解围，还是下午见到的那个王杰希很重视的学生，年轻的大男孩声线柔和：“这么晚了路上危险，前辈就留下来吧，今晚让之衍跟老师睡，他房间就空着了。”
　　方士谦脑袋里还想着王杰希的事情，高英杰的话只能理解一半——他此行目的达成了。他含糊地答应着：“好的，谢谢……等等，谁跟你们老师睡？”
　　高英杰说：“啊，就是刚才那个小家伙。”
　　“叫什么？”
　　“方之衍。”
　　“姓方？”
　　高英杰点点头：“好巧，跟前辈一个姓。”
　　方士谦的表情有点古怪。

　　一直到洗完澡真正坐在了到处摆着小孩子玩具的床上，方士谦才终于慢慢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这样的举动有多头脑发热。在这样的时间地点场合与王杰希相见实在太出乎意料，重逢的冲击之大盖过了许多别的情绪，悔意和慌乱逆流而上，他甚至分辨不出惊喜和惊吓哪个更多些，脑海里乱糟糟的只有一句叫嚷分明：想见他，想见到他。
　　到他近旁，哪怕只是看看他。
　　于是他交代完Lambert琐事之后给另一个老友拨了电话，不出所料，果然是那家伙给王杰希引见自己，还不挑明。明明是两方心知肚明的目的，他还得打太极似的跟人兜圈子，承诺了一堆回国后的事儿总算把王杰希暂住地的地址搞到手，披上外套顶风冒雪就来了。

　　天气预报不骗人，傍晚只剩一点点余光之时雪就下起来了，来势汹汹，半路上落雪已经积了一层，方士谦在茫茫灰白里往撑伞的手上呵着气，想起王杰希临走前电话里那个嫩怏怏软绵绵的小声音，奇妙的焦虑烧灼上心头——不会分开这么三四年，王杰希已经娶妻生子了吧？

　　如今“妻”没见着，“子”倒有一群，男女都有。最小的这个现在正跟着王杰希推门进来，后者看起来一副准备公事公办谈话模样，前者开心地跑到玩具箱里翻箱倒柜去了。
　　小孩子的房间暖气充盈，温度高到有些难以忍受的地步。王杰希还没去洗漱，穿着件浅色的套头衫，看上去很年轻，和那群学生差不了多少。王杰希对他已经省略掉一切客套：“明早就回去吧。”
　　连伪装的客气都扔掉，只剩下拒人千里的疏离。他没办法克制自己不去想曾经的王杰希是什么样子的，坚毅如火，沉静如雪，笑起来也像春风。只有几年而已，却远得像幻影，被他亲手打碎的幻影。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太多，方士谦指尖发凉，下意识瞥了眼那边的男孩：“见老朋友就这个态度啊，还能不能一起玩耍了？”

　　王杰希像是听到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漫不经心弯弯嘴角：“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他应该知道的，他在王杰希那儿早就被宣判死刑，可知道和接受是两码事，他还是不死心，想努努力把它转成无期。方士谦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原本坐在泡泡椅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捏着色彩斑斓的小铲车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孩儿忽然咳嗽起来，王杰希注意力立刻转移：“晚上那顿药还没吃吧。”
　　方士谦问：“生病了？”
　　“有点感冒。”王杰希皱起眉，“我去拿药。”
　　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不等另外俩有反应已经转身出去了。

　　打蛇打七寸，虽然关系还没摸清，可难道得了空，方士谦当然要抓住独处机会。他低头问小朋友：“你几岁啦？”
　　“三岁。”小孩儿很给面子从玩具中分出心，抬头伸出四根手指。
　　“我看没有三岁吧，怎么看起来才两岁呢？”
　　小孩儿皱起鼻子：“不止两岁！”
　　“好好好，三岁就三岁。”方士谦胳膊撑在膝盖上俯身望着他，像个诱拐儿童的反派角色，“王杰希是你什么人呀？”
　　“希希呀。”男孩一提到这个称谓笑得弯起眼睛。
　　对于刚学说话不久的幼儿而言，叠字是最简单的发音方法，可若是放在成年人身上，尤其是对象是不怎么好亲近的王杰希——这称呼简直亲密得有些甜腻。方士谦忍不住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自己也这么喊——天啊，还是别想了。他又问：“那希希是你的谁呀？”
　　小孩又皱皱鼻子，显然不屑于回答这样幼稚透顶的问题：“希希就是希希。”
　　方士谦知道从这个小脑袋瓜贫瘠的逻辑里套不出想要的答案来，只得转变策略：“你叫方之衍吗？”
　　男孩点点头。
　　“我叫方士谦。”他见小孩儿没什么反应，悉心引导，“有没有发现我们名字很像？”
　　“嗯……”方之衍掰着手指头想了一会儿，“没有。”

　　也是，让一个两岁多的小家伙理会同音字实在不实际。此路依旧不通。方士谦锲而不舍，挖凿新路线：“希希刚才说想和我做朋友，你听见了吗？”亲口说出这两个字的感觉非常……微妙，既有种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肉麻，又有种奇异的、好似他和他真的已经心意相通的错觉。
　　方之衍说：“没呀。”
　　方士谦问：“你看我是男生还是女生？”
　　方之衍答：“男生。”
　　方士谦循循善诱：“所以我是希希的什么呢？”
　　小小红帽乖乖跳进狼外婆挖的坑：“男朋友呀。”

　　孺子可教，朕心甚慰。方士谦笑容还没藏好，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王杰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估计已经听了挺久，没什么表情，但方士谦能听见他手中塑料药板被攥紧的窸窣声。
　　他心直往下沉，这个场景如此熟悉，仿佛时间溯洄，重叠回四年前的边缘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