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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方王】今日有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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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小孩子的玩笑开大了还被抓个现行,实在点背出新高度,温暖的房间里他冷汗都要冒出来。方士谦硬着头皮直起身,等待新一轮审判降临。可悬顶之剑并未落下,王杰希松开手把药片装进口袋,径直走过他旁侧把小孩领走,直到离开也没有再看他一眼。屋子里没开灯,最后一丝光亮随着门关上消失了,方士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黑暗里脱力地向后倒去。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千多个日夜,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什么长进,但现在看来曾经被他丢在身后的王杰希早已经继续向前。
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懂。
他怎么就不愿意去懂。
为什么不愿懂呢。方士谦盯着天花板出神,郁卒在沉沉的黑暗里一点一点蔓延开。这个人的声音、口吻、目光、气味、一切都如此熟悉,好似同当年办公室转角处初见那般清隽疏离,年月风吹雨打不曾变过。他在现在这个年纪,居然还能体会到当年的心动。
那是对另一个人、对其他人都不曾有过的、仅属于王杰希的情愫。
他们在一起时也不是少年了,他甚至不能用年少不知来伪饰自己的过错。他任性惯了,无论是最初相看两厌再到擦出花火直至最终走上分岔口,一直是王杰希,这个比他小、本该由他来照顾爱护的人在包容自己。
那时候年轻的王杰希端着淡漠的外表,其实通透得很,初识情滋味凭着虚无缥缈的爱意二字能斩遍所有荆棘。现在呢?他再不能轻易摸透他的情绪,大约当初早就被自己伤透了心,现在已经麻木了吧。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悔过,连他自己也不信。占据他千头万绪的人就在隔壁,安安静静少有声响传来。即便如此,方士谦捂住眼睛,今晚依然是个难眠之夜。
第二天方士谦很早就醒了,琢磨着是要留下来打个招呼还是干脆先溜了算了,反正王杰希也不想看到自己。等他琢磨完选定了第二种方案收拾好走出房间,看见正背对着餐桌给小孩儿倒麦片的人,意识到自己的计划算是被打破了——又一次。
男孩正对着他,见他出来高高兴兴打招呼,脆生生叫他:“谦谦!”
王杰希的动作顿了下,但没有回头:“喊叔叔,要有礼貌。”
“哦。”方之衍乖乖点头,“叔叔。”接着抱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牛奶,嘴唇旁边一圈白,见方士谦还杵在那儿,招招手,“谦谦,来呀。”
明明其他人都哥哥姐姐叫得很好,到他就成了同龄人般的昵称,而且看起来这小家伙是打定主意这么叫他了。方士谦有点儿无奈,不过和王杰希接受了同样的特殊待遇,倒也不全是坏事。
有人给杆儿他当然要顺着爬,方士谦抛开之前的战略重新部署,大大方方扯过男孩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仰角望着王杰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无辜:“希希,我的呢?”
……居然就这么顺嘴喊出来了。方士谦一边惊讶于自己脸皮之厚,一边正大光明观察王杰希的反应,后者表情绷紧了些,手里拿着的麦片在桌上洒出几粒。王杰希低头把它们捻到空碗里:“没你的份。”
方士谦还没说什么,有人倒是身先士卒。小孩儿很开心,晃着椅子就想下去:“我去拿!”
可惜人太小,脚挨不着地,王杰希皱起眉:“坐好。”
方之衍不再乱动,和方士谦用了一模一样的角度、姿势、表情,一起看着王杰希。后者简直要被这一大一小气笑了,可他又不是真的能在年幼的被监护人面前表现出什么,只能在双份的期待目光下任劳任怨去了厨房。
小朋友晚上一直都自己睡,昨晚不得不跟自己挤一块,王杰希不太习惯,小孩儿还咳嗽,他一晚上都没睡好,一大早又流年不利,唯一能松口气的是那群一个比一个八卦的小崽子们都还没醒,倒是头一回庆幸他们睡懒觉的习惯。
王杰希当然知道以肖云和刘小别为首的学生们在好奇和想方设法八方探听什么,无外乎方士谦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于此、和自己什么关系,可这个问题连他本人都没办法好好回答。
他和方士谦,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明明从他生活中抽离消失这么久,重新遇见发现这个人竟然留着自己当年手作的杯子,还记得自己喝茶的口味,现在又登堂入室还口出狂言——王杰希一想起方士谦和小朋友说的“男朋友”三个字,就恨不得把那家伙连同食物残渣一起冲进下水道。
但他对上那双眼睛——迸溅怨怼火星,盈满温柔笑意,充斥情潮欲念,千回百转每种模样——王杰希挫败地发现,时隔数年,他居然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关于方士谦的一切,他当然没有表面上淡定。若真能相安无事他又何必急着让人走,失掉所有往日待人接物的风范礼节,简直欲盖弥彰。……希望那个一根筋的人千万不要意识到这点。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对方士谦的种种芥蒂,是执念未尽,还是旧情有余。
早餐过后方士谦不得不离开,不算那家小小馆藏,他还有自己的工作公司要打理。和刚睡醒下楼依旧懵懵懂懂的学生后辈们道别过后还有个小朋友,方士谦说:“我要走啦,再见。”
小孩儿坐在沙发上晃悠小短腿,拿着毛绒熊跟他摆手:“明天给你玩这个。”
这么大肯定不明白再见和再见之间的区别,方士谦失笑:“我不来啦。”
方之衍有点为难:“我有麦片。”进而追加价码,“还有泡芙。”
方士谦在他面前蹲下来,捏捏小脸蛋:“要听希希的话。”
方之衍扯扯他还没系好的围巾:“我很乖。”他煞有介事,“你不要惹希希生气呀。”
老家有种传言,小孩子能看透许多东西,包括读懂人心,年纪越小能力越强,可惜与表达能力成反比,没人听得明白。这样的能力随着长大渐渐消失,等到长成了大人,要是不说出来,就谁也不懂谁了。
方士谦在马列科学主义浇灌下长大,不信鬼神,但现在方之衍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睛让他忍不住想去相信传说。他把男孩小小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笑着揉揉他头发,有点儿难过,轻声道:“你说的对,我是不该惹他生气。”
他站起来正好撞见王杰希望过来的视线,的确是望着自己,不是小孩儿。视线只交汇刹那王杰希遍移开目光,低头系着围巾。方士谦心念一动,又见王杰希衣着整齐,情绪一转,受宠若惊:“哎你不用送我的。”
“……”王杰希瞥了他一眼,“我没有。”
经过的高英杰用写着“你想太多”的直白眼神委婉地打囫囵:“老师要出去买点材料,前辈要一起吗?”
方士谦自知尴尬,赶紧顺着台阶下:“不了不了,上班上班。”
他们没有同行太久,从住处到路口也就几分钟。天色已经放晴,飘着点细密密的银白,昨天一夜洗礼今天地上到处是厚厚的积雪,开不了车,只有中间扫出一条细细的人行道。两个人一开始并排走,两把伞时不时打架,方士谦真的很想把自己伞折了钻到另一把下面,但实际可行性太低,只能想想。
王杰希为了避让几次踩进雪地,最后忍无可忍:“学长你走我前面吧。”
方士谦一愣:“……你走前面。”
王杰希没跟他继续谦让,跨了一步离他远些,于是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只剩沉默。
路上又落了些新雪,很快冻上了,踩在上面喀嚓直响。方士谦撑着伞,视线从前面人的脊背一直逡巡到脚跟,在腰臀大腿多停留一会儿,这么冷的天衣服厚得一点看不出曲线,太浪费了。他想来想去还是珍惜一下这宝贵的时间,谁知道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去买什么?”
“书。”
“怎么不让小的们跑腿?”
“再仔细挑挑。”
“远吗?我送你?”
“不用,不远。”
“什么时候回国?”
“快了。”
虽说他问的问题也没什么营养,但这样的回答也太搪塞。要说一点挫败都是不可能的,方士谦深知王杰希不是那种会把天聊死的性格,现在到了自己这儿,多一个字也不愿意分享。
可是能怪谁呢?还不是他自作自受。
这条路很快就到了尽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歧路背道而驰,如同当年。王杰希转过身,伞檐往后拢了拢,露出五官线条冷硬到近乎冷漠的一张脸。方士谦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要没有丝毫留恋地道别了,抢先开口:“留个号码?”
说完就后悔了。这种不走心的轻佻语气好似大街上搭讪“美女留个电话”,王杰希根本不会理自己吧。
事实证明他还是了解王杰希的。后者没有理会他拐弯抹角的挽留,轻轻笑了笑:“再见,学长。”接着和他预想中一样不等回答转身走了。
所以这一次,他们还是没能好好道别。方士谦立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在纷纷扬扬的雪里逐渐淡出视野,才突然想起忘记问王杰希最重要的问题——方之衍,到底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