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应劫火

42、【方王】今日有雪 02

　　从考上研究生、头一回见到王杰希开始，高英杰就很清楚他的老师是个怎样的性格，谨言慎行，不喜形于色，蕴藏着远甚于年龄的成熟与稳重。王杰希是典型的为事业燃烧生命的人，一心扑在工作上，眼里只有文物和学生，其他需求少之又少，感情罕有波动，生活十分寡淡，在他们这群正踏入五花八门世界的小年轻看来，有那么点得道成仙的意思。
　　高英杰不爱八卦，但他才二十来岁，成天面对一群死气沉沉的古物也没个新鲜劲儿，关注这个有些神秘的老师算是乐趣之一。他听刘小别说过（那家伙也不知从哪儿探听来的）王杰希也不是一直这么入定成佛的禁欲主义，年轻时候也曾轰轰烈烈过，可细节如何对象何许人也，回答模糊敷衍，后来又是怎么幻灭陨落，告诉他的人干脆缄口不谈。于是口口相传浅尝辄止，有用的料一个也没挖出来，唯有王杰希的形象更加莫测。

　　高英杰不是心理专业也非文学爱好者，不懂共情移情，可他现在却莫名难过的要命。从老板推门而入开始，从……老师面对那人开始。
　　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却如此压抑——他说不清楚，想不明白，可那份沉甸甸堵在胸口的苦恼却如此清晰。
　　但那份情绪又好似不属于他自己。他像是……在替别人伤心。
　　是谁？
　　是谁呢。
　　那个人，又为什么难过。

　　他从展柜的位置悄悄挪开一点，想瞅瞅来者究竟什么模样。那人笑了笑，藏好声音里的惊诧：“还真是你啊，怎么会在这儿？”
　　接着他听见自己的名字，王杰希叫他：“英杰，你过来。”
　　他一点儿也不想在这种泥潭似的氛围里掺一脚，可师命不得不从。高英杰攥着伞柄快步走到老师身旁，这下看清了店老板，比自己高不少，清瘦年轻，头发不拘小节翘起一撮，眼睛很亮。最重要的是这人戴着的围巾莫名眼熟，高英杰瞅瞅他，再偷眼看看王杰希，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王杰希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在他后背拍了拍：“带学生过来看看。”

　　这么一推直接把他推到店老板面前，哪怕连同自己在内屋子里一共也就四个人，高英杰却有种成了众矢之的的慌乱。店老板审视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扫：“馆藏还是陶瓷？”
　　高英杰吓了一跳，实在不知道这人短短几秒钟是怎么猜出自己专业的，下意识看了眼王杰希然后答道：“陶瓷。”
　　王杰希没说话，那人笑笑，知道他们在等一个解释：“这地儿不好找啊，复升告诉你的吧。你能把学生带到这里来说明很重视，肯定要培养成为你的接班人嘛。小伙儿长得挺精神。”
　　虽然夸奖方式微妙修辞老套，但高英杰还是觉得自己应该道个谢：“谢谢……唔……”谢谢什么呢？老板？先生？师叔？怎么都觉得怪怪的。想来想去他挑了个圆融一些的词汇：“谢谢前辈。”

　　那人显然对称呼不太在意，很快注意力就转回到王杰希身上了。他盯着王杰希，眼神里有种按捺下的迫切和隐约的怅然，一旁的高英杰感受不到，但被注视者心知肚明。王杰希的伞尖在地上点了点，微微叹了口气：“不是复升告诉我的。真没想到是你的店。”
　　店老板始终带着笑意：“知道是我的店就不来了么？”他偏过头唤一直杵在一旁试图从他们表情中分析局势的红头发小个子，“Lambert，倒两杯水来。”他讲英语很好听，咬字清晰，尾音轻快上扬，听上去在国外呆了许久。
　　Lambert问：“要不要茶叶？”
　　“放白桃乌龙的茶包。”他说。
　　王杰希看着Lambert离开，抬眼看他：“C4柜的影青釉印花碗你修过吧。”那并不是个问句。
　　“对。”他感慨，“转业这么久了，有点生疏。”

　　藏品上有修复痕迹不难看出，可若是能看出是谁经手，必然对这个人的手法了解得相当清楚。同王杰希曾经熟识，又是这个专业，高英杰想自己大概知道这个人是谁了——方士谦，传说中拥有治疗魔法般的修复师，可以治愈好任何破碎的古物。虽然天赋极高有着堪比大师级别的技艺，但却没在这个专业走下去，几年前因为种种原因转了行从商。
　　高英杰虽不攻修复，对这个人的名号还是听说过的，只可惜他入学时方士谦早已离开，他才会连拜访的机会都没有。

　　Lambert很快端着杯子回来。高英杰接过它，先前朦胧的预感却愈发清晰；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思维有多跳跃，可属于王杰希风格的瓷杯捧在手里、工作室常年缭绕的熟悉茶香窜入嗅觉，他实在没办法不把种种巧合联系在一起：老板和老师款式相似的围巾，完全一致的喝茶口味，很大可能出自王杰希之手、却存放在千里之外的茶杯，还有他们之间若即若离、他人无法涉足的气场。
　　这两个人一看就是旧识，但比老友远多了些不可言说的东西。故人站在当下面前，却依旧相隔遥远，而那道距离横亘的缘由——高英杰想，说不定……说不定那就是打开王杰希心门的钥匙。

　　他老师这个人，对工作专注，对后辈上心，倾其所有传授给他们技艺，谁都可以跟在他身后。可感情方面他的心门永远是紧闭，也许有人能够走近他，但谁也不能走进他心里。
　　或许也不是从来无人问津。或许有一个人曾经走进过的，叩开过门登堂入室，却在某一天离开，从此以后那扇门便彻底封死了。

　　王杰希看见茶杯眼神变了变，把自己埋进热气蒸腾的白雾里。方士谦抱着胳膊问：“过来考察的？在这儿呆多久？”
　　“再过两天就回去了。”
　　“乔治五号大街转角有家免费的博物馆挺不错的，你们去过了吗？”
　　“去过了。”
　　“唔，那挺好，有几件是我给的。”
　　“嗯。”
　　一问一答，不咸不淡，味同嚼蜡。方士谦看起来还想再寒暄什么，但王杰希显然没有这个想法。他抿抿嘴打算告辞，方士谦看出了他的心思，晃了晃车钥匙：“住哪儿？我送你们。”
　　王杰希把杯子搁在桌上：“不用，很近。”
　　“要下雪了。”
　　“下雪开车更危险。”他的拒绝并不尖锐，却不留余地，“英杰，走了。”

　　高英杰瞟瞟方士谦哦了一声，抓起伞走到门口给老师打开门，王杰希和两个人点点头道别，转身离开。
　　方士谦的叹息从他们背后传来：“杰希。”他的声音不复先前轻快，沉了下去，石头掉进深潭，涟漪很快消失不见，“我要回国了。”
　　王杰希下楼的动作顿住了。楼道里的灯没开，仅有的光亮来自那边的房间，他站在光和影的交接，半明半暗，神色混沌。有一瞬间高英杰以为他会回一句关我什么事，但他的忧虑很快被打消了，王杰希转过头轻轻笑了笑：“欢迎，有时间聚聚。”
　　他说的话、做的表情都如此自然礼貌，找不出丝毫裂缝，甚至和方士谦挥了挥手。但高英杰不知怎么的心直往下坠，好似先前裹住自己的那些找不到源头的悲伤忽然全又回来了。

　　方士谦逆着光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但突兀的手机铃声却先他一步。人人各怀心事，谁也没理会，或者说根本没反应过来。它锲而不舍响了好久高英杰才如梦初醒，看向几级台阶之上的人：“老师，你的。”
　　王杰希皱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看清楚来电人之前不小心摁上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划破这边黏滞的气氛，带着刚睡醒浓浓鼻音的小嗓门儿在安静的房间里极为清晰，一字一顿，奶声奶气：“希希，你什么时候回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