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应劫火

41、【方王】今日有雪 01

　　两只灰椋鸟哗啦停在枝头，歪着毛茸茸的脑袋透过攀上冰花纹路的窗柩打量静悄悄的屋子，没一会儿便抖抖羽毛振翅离开，冷杉跟着簌簌坠下雪雾，枝桠被压断的同时壁炉里的柴火也跟着一响，动静不小。高英杰在断续的噼啪声里和对面道别，摘下视讯的耳机下了楼，发现有人躺在壁炉旁的摇椅上睡着了。暖融融的火苗光影在身周铺开跳跃，手上的书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他走过去轻轻抽开厚重的《文物修复和辨伪》，小心地在摊开的页面里夹上纸鹤形状的书签，搁在一旁的茶几。

　　他从沙发上拿来毯子准备给人盖上，先前柴火爆裂声都没惊动的人这会倒是转醒了。高英杰捏着毯子踌躇不知该不该上前，只得轻声喊了句：“老师？”
　　“……英杰啊。”王杰希的声音还掺着一丝滞涩的睡意，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他从摇椅上坐起来，“几点了？”
　　高英杰把毯子折了两下搭在手臂上，看了看手表：“快五点了。”
　　王杰希站起身，整理着衣服上被压出的皱褶：“出去转转吧。附近有个私人的瓷器博物馆，听说里面有几件不错的藏品。”
　　“可是……”他犹疑了下，“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他补充道，“而且可能是大雪。”这儿不比国内，才抵达短短两周就已经见识过好几次暴风雪的威力，铺天盖地不留情面，猛烈又突兀。
　　“带上伞。”王杰希没有改变主意，言简意赅，“早些回来。”
　　高英杰把毯子放回沙发上，瞟了眼楼上：“要叫其他人吗？”
　　这一次王杰希没有立刻回答，微微叹了口气，望着窗外并不明朗的天光下意识搓了搓手指：“不，你跟我去。”

　　王杰希想了想还是把手机装进口袋，从衣架上取下围巾系好，戴上手套推开门，凛冬的冷意从门外扑进来。老师有心栽培自己，他自然惊喜，年轻人愣了愣，连忙拾上外套跟了出去。

　　思乡是种奇妙的软绵绵的情绪，可以被任何一丁点小事小物勾起。来来往往金发碧眼，高英杰跟在王杰希后面打量着周围陌生的景致，总想找出点熟悉的东西来：这边的灯笼和自己喜欢去的餐厅几乎一样，那个小孩子拿着的折纸玩具很像一帆之前给自己看的那种……虽说刚刚才和好友结束视频通话，虽说飞机落地也就这么些天，他居然已经开始想家了。
　　发了会呆已经落下老师好大一截路，高英杰晃晃脑袋驱逐掉乱七八糟的想法，赶紧跟上去。异国冬天阴冷异常，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抵挡不住直往里面钻的冷意，看着前面只穿了件毛呢大衣系着长围巾淡定依旧的王杰希，不禁又多了些崇拜，老师就是老师，无论什么方面都优于常人。

　　王杰希顺着手机地图的指示绕过几个在高英杰眼里没有任何差别的灰白巷子，最终在一家毫不起眼的店面门口停下，敲了敲门。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他学这个专业也跟着老师东奔西跑不少地方了，明白庙小佛大的道理，不敢对看似简陋的店铺产生任何不敬。
　　他俩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来，高英杰不停地跺脚，毛绒手套也没多大作用，干脆把伞柄挂在臂弯上双手插进口袋，保温作用稀薄不过聊胜于无，最起码不透风。王杰希拄着伞没什么表情，高英杰想，如果再加上一顶高顶礼帽，这个人就像是从维多利亚时期走来的绅士，永远一丝不苟，永远处之泰然。

　　最终有个红头发的小个子打开了门，仅仅一条缝儿，从那里警惕地望着他们，口音浓重：“你们是什么人？”
　　王杰希阐述了来意，又把手机上的什么东西给他看，小伙计恍然大悟状：“老板现在不在，你们先跟我进来吧。”
　　巷子普普通通，店门又小又旧，可里面大有来头。小个子领着他们走过曲折蜿蜒的楼梯，老旧的木质被他们踩得嘎吱直响，难怪刚才听见敲门声没有立刻下来。现在的场景很像古装剧里寻找密道，高英杰走在最后，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忍不住问：“老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前面那人听不懂中文，也不在意他们聊些什么。王杰希侧身道：“朋友介绍的。来这里并不容易，要提前预约。”
　　“好隐蔽啊……”他喃喃，“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种废弃似的巷子里还有这种地方。”
　　“我曾经误打误撞进过一家很不错的古董店。不止是我们这行，任何一行人脉和运气都缺一不可。”王杰希结束了话题，他们走到一扇门前，小个子推开走进去，高英杰下意识屏住气，可并没有他想象中古董店扑面而来的陈腐气息。

　　陈列室打扫得很干净，但比室外还要昏暗些，隔一排展柜亮着一盏灯，此外并无日光灯。瓷器陶器应有尽有，都是些市面上看不到的好东西，王杰希的目光立刻被面前一个巴掌大的琉璃瓶吸引住了，质地温润线条流畅构造精巧，即便是尚处于学徒阶段的高英杰也能看出那绝对价值不菲。
　　公开收门票或者干脆免费开放的博物馆藏品，往往是比不上私人收藏的，尤其是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可能就藏着传世之作。今天老师带他来这儿倒是真开开眼界，高英杰还是小心翼翼地呼吸，生怕惊扰到那些有着灵魂的作品。

　　私人博物馆是不允许拍照的，王杰希只有细细观察凭眼睛和脑子记住它们。红头发店员倒也不盯着他们，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玩着手机，倏然的震动声把自己吓了一跳。他直起身接电话，还是那股不知道夹杂了多少方言的奇怪口音。高英杰英文不算差，但对这个实在分辨无力，只听明白那人最后抬头跟王杰希说的一句，老板马上回来。

　　神秘的老板到达的时候高英杰正站在偏角落的展柜旁，这个紫砂壶和他前不久在网上搜到的一副明代的示意图很像，像到他怀疑这个是不是就是真品。他正准备探过头喊老师过来瞧一瞧，有人推门而入，披着一身湿露露的寒气。他的位置看不见来人模样，竖起耳朵等着又一个不知口音的大舌头外语，等来的却是熟悉的中文——
　　“……杰希？”

　　和他想象中德高望重的苍老形象大相径庭，分明是个年轻清亮的男声，带着满满的讶异。高英杰浑身一震，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反应。“杰希”二字并不是个稀有的称呼，事实上这么叫王杰希的人很多，朋友，前辈，师长。但他偏偏从这一句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来，和从前的任何人都不同，带着难以察觉的隐秘的亲昵。红头发的伙计听不懂，茫然地看向他，他也同样茫然地看回去，最终两个人——或者说三个人的视线全部落在了被点名者身上。
　　彼时王杰希倚着有灯光的柜子端详里面的青瓷碗碟，高英杰望过去，看着他自然但缓慢地转过身，眼神与来人交汇。

　　高英杰想一定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会看见王杰希明明身处亮晃晃的光晕簇拥之中，却落了满身的阴翳。
　　王杰希静静地看着那人，嘴角挂着没成型的微笑，声音很轻，但也很稳：“这么巧啊，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