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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黄周】弄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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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年轻人养生之道繁多,最根本也是最难做到的就是早睡。某某队的副队每晚查房,某某队的队长带头通宵,修身与修仙旷日持久的战争永不收兵。喻文州在这方面属于独善其身的类型,每天差不多到点了就完工,几个简单的瑜伽动作静心,洗澡、泡脚、一杯不加糖的温牛奶安眠,整套流程一气呵成,雷打不动的程度堪比张新杰。睡觉时手机开飞行模式规规矩矩放在床头,除非地圌震了,谁也吵不醒。
今晚是个意外,小孩儿翻来覆去想不通,找看起来最靠谱的队长谈谈人生。喻文州逼他喝加钙片的牛奶,滋味一言难尽,卢瀚文捧着杯子表情复杂抿两口,继续苦着脸抱怨。
虽然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但毕竟是小孩儿,操作再娴熟,意识和老前辈比起来还是差点儿。或者不是老前辈,是比他还迟出道、思维却太过天马行空的后辈。
“他们那个流氓——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吧!”小孩悲愤欲绝。
没脑子的怕有脑子的,有脑子的怕不用脑子思考的,就是这么个理。喻文州安慰道,叶前辈带出来的队伍,怎么可能走寻常路。
教育小孩的场面话讲得好听,其实他自己也郁闷得不行。这跟最后的输赢无关,只是难免在心里一遍遍质问,怎么还能有这种打法?怎么能想出这种方案?怎么会有这种思考回路的人?根本不是奇葩两个字就能概括的了吧!
少年盘腿坐在床上,把鼓鼓的枕头抱在怀里瘪着嘴,像棵蔫蔫的、叶子都耷圌拉下来的植物——尤其是他平日向来是精神抖擞的小苗儿,对比相当鲜明。
喻文州看着差点就不忍心逼他喝牛奶了,也只是差点,长个子可不是小事情。他看了看时间,虽然熬夜更不利于长高,但卢瀚文现在情绪这么跌宕起伏把人赶走也不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喻文州即将作出抉择,被疯狂震动的手机打断了。
他手机本来丢在床上,顺着床铺增加的重量滑到卢瀚文身旁,这么一震少年小圌腿都被震麻了,吓了一跳,把手机捞出来:“是黄少打来的诶,他不是被我们特派去刺探敌方情报了么?”
不,并不是这样。喻文州不知该如何给天真无邪的未成年人解释个中深意,利害牵扯太过曲折,也许连黄少天本人都弄不明白。他决定直接忽略小孩,按下接听:“——怎么了?”
后来卢瀚文再谈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一直是这么说的,“如果不是我,队长那时候肯定已经睡了,接不到你的SOS,黄少你就要在冷冷的楼道和冷冷的小周周度过一整晚了。”
黄少天不知道该夸他还是揍他。
“我已经跟队长说过情况了,他现在去联系这边的安保,最快半个小时就能出去了吧。”他关了手机刚准备收回兜里,忽然暗下来的视野提醒着他现在是何种状况,只能再一次把电筒打开。等他上了台阶,看见周泽楷还在原地坐着,低头抱着企鹅,手机的光洒在地上。
被关起来不是什么好经历,但它及时地将他们从尴尬的对峙中拯救出来,黄少天多少对此心存感激。刚才实在是……
周泽楷亲口承认带来的惊讶远不及那样chi裸的自我厌恶,它们还残存他脑海里,细小的电流流经圌血液,一直麻木到指尖。黄少天搓了搓手指:“不过我们还是得下到一楼去,不可能重新供电,电梯也用不了。所以……”
所以别在那儿坐着了,有什么深仇大恨待会再解决嘛,过问隐私是我不好,想JJC单挑还是挂在世界上示众都随你,现在还是小命比较要紧吧?
他没把潜台词说出来,周泽楷根本没理他。这人现在看起来不太好,即便如此之暗也看得出浑身紧绷,对黄少天的提议和靠近没有一点儿反应。
他不至于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跟自己赌气,多半是有别的原因。
人的表情可以控制,但身体细微的反应却藏不住。某种猜想随着外面的车灯一闪而过。黄少天站在他下一级台阶上,伸手戳了戳企鹅脑袋,不确定地问:“周泽楷,你……是不是怕黑?”
他抬起头。
那光亮如一尾鱼,倏然跃进浓稠的黑暗里。
还在上学的年纪,黄少天总盼着学校突然停电。用不着太长,一会儿就好,少年心事满满当当装进盒子里,在每一个突发事件中跳出来,关也关不住。捉弄前后排,和喜欢的同桌在黑暗的掩护里偷偷地牵手,嬉嬉闹闹等着焦头烂额的老师赶过来,不知不觉发展成恐怖故事或是唱歌大会。青春期跟着时间一点点溜走,独家记忆却停下来,像春雨后的种子,它永远在那里。
那时候黄少天没有特别喜欢的人,并不妨碍他虔诚祷告着这样的惊喜,再发生一次,再多发生一次,留住他跑啊跑啊却怎么也追不上的时光。如今真的降临,身边也的确有另一个人,可是……又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是因为不在期待之中吗?
是因为自己不再年少吗?
还是因为这个人,是周泽楷?
从哪里的分岔口走上错误的前路,一切都向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连开始的模样也那么像结局。
他总觉得这一晚过后,他和周泽楷,再也回不到从前。
两个人的手机电量本来就不多,很快就耗尽了,最后的灯光一灭,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周泽楷慢吞吞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没有光的保护,呼吸都加重了几分,每一步迈出得都很艰难。
他的确是畏惧的。并非可以诊断的明显病症,也没有严重到抗拒一切夜晚,只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全然的黑暗里,过去的记忆会如潮水般涌上来,蛮横地将已经自圌由的他重新桎梏回梦魇。
他很紧张,黄少天想,他在害怕。黄少天不知道怕黑是什么感觉,也许和恐高差不多,这人会不会下一秒就要腿软晕过去了?
黄少天出自正直纯洁的朋友考量,停下来,后面人差点撞上来。然后他转过身伸出手想要抓圌住周泽楷,却被猛地躲开。
“……”
反应那么剧烈,不知指向谁的恐惧和厌恶混合成拒之千里。黄少天看在眼里,情绪很快冷却下来。
他从没发现周泽楷讨厌和人有肢体接触。
也许只是对自己。尽管不愿相信,但也只有这一种可能的原因。也许刚才自己的冒失还没被原谅,也许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直弯有别。
好吧,黄少天对自己承认,硬生生被周泽楷从信任范围排挤出局,还是有点受伤。
他真的以为他们已经是朋友来着。
“好好好我不碰你。”黄少天迅速调整方案,举起双手发誓,“但你这样不行,真的晕过去我还得背你。”
“……不会。”周泽楷大约后知后觉方才自己的失礼,声音软化了些。
“你现在讲出的话已经不完全受理智控制了。”黄少天摇摇头,“我不相信你。你相信我,行不行?万一从楼梯上摔下去我可没有第二条命赔给轮回。”
他抉择得如此艰难,黄少天又提出个折中办法,抬起胳膊:“那你抓着我的袖子,这样可以了吧?”
这是个只在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场景,昏暗里几乎像个牵手的姿势。周泽楷努力按下止不住的眩晕,抓着黄少天的袖口,慢慢地、小心翼翼收紧手指。
他们艰难跋涉到了一楼,安保还没来。好在这里的通道有扇窗,光亮透进来,打碎了梦。也许是美梦,也许是噩梦,总之周泽楷立刻松了手,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少天已经决定不去介意这些细节了,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恢复成最开始那个托着下巴发呆的姿势:“要有蜡烛就好了。”
周泽楷靠在窗户旁,没接茬,等着他下一句。
黄少天继续絮叨:“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毛病。哎,不对啊,以前你不也走过停电的——就是那个,你记得不记得,有一次……我忘了是哪个赛季了,在通道遇见你和小江。那天还是你生日对吧?”
周泽楷当然记得。
黄少天见他没回答,以为早就忘了:“我那时候是不是送了你礼物,你放哪里啦?不会扔了吧?不过我送的是什么啊,我都记不太清了……”
月光衬出细细长长的影子,一直拖曳到黄少天脚边。他抬头,看见周泽楷正望着自己,即便逆着光,依然觉察到那目光凝了一层霜的凉意。
黄少天一怔,自己到底又踩到了什么地雷,会让他这样冷淡。
和先前的出柜不同,这一次那份漠然真切而清晰地对准自己。
他已经太久没再见过周泽楷这样的眼神,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难受。
那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也许只有几秒。等周泽楷移开目光,谁也不说话了。
直到手表的秒针咔哒一响,时针与分针合拢。
黄少天轻声道,生日快乐。
他看着周泽楷,而周泽楷看着窗外。
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暗流涌动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