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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黄周】弄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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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最高处,托着下巴看向几级台阶之下抱着玩偶的人,心生不满:“都这么久没见了,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热情。”
他说“这么久”,其实也不过几个月而已。三个月,一百天,在人生中只有短短一瞬,砂一样沉入河底。黄少天用词夸张,和他展露出的情绪一样长着棱角。周泽楷靠着墙,头顶有一盏灯。这企鹅个头不小,抱在怀里蹼踩在肚子上圆脑袋还能杵到下巴,他垂着眼睛,半张脸埋在它的头顶,摆圌弄着毛绒绒的鳍,没说话。
他的确不知道要说什么,关于过去几分钟发生的所有,好似一个完整的世界被忽然打散又重组,而现在的他正被迫面对着新生。并不是简简单单茫然或是不适应就可以描述得了。
黄少天简直太莫名其妙了……可完全没想着拒绝、就这么乖乖跟着出来的自己,明明更莫名其妙。
离开会场后他们没去别的地方,顺着后台来到出口,在没人的消防通道呆着——美名其曰,聊聊天。从过去到现在,也许直至以后,都没人会觉得周泽楷是个适合聊天的对象。聊天这个词意味着双向的、需要互动的行为,他当然是个出色的听众,却不是优秀的演说家。黄少天倒是跟他反过来,也不尽然,毕竟优秀的演说家所有人都愿意倾听,能心甘情愿当这位听众的人实在太少。
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中一个离他不过咫尺,作出一副完全不想听的样子。照明灯接触不良忽闪忽闪,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悠。
不过哪怕没人理,黄少天也不会寂寞。他看着周泽楷落在墙壁和阶梯上变来变去的影子,边发散着联想,边说了一大串诸如我队长派我前来和你们队和平友好沟通一下、轮回要真问责起来可别找我啊我可是个好人、好久不见你是不是变矮了或者真相其实是我长高了的废话,偏偏听众丁点儿回响都没有。只有被抱在怀里的小企鹅一双黑豆眼代替主人无辜地望过来,黄少天在周泽楷看不到的地方对它、也是对他做了个鬼脸。
消防大门很厚,但并不能阻隔所有噪音。时远时近的喧嚣连绵不绝,浪潮一样拍打着他们之间单向的寂静。过了一会黄少天改变策略,拍拍旁边,指令下得简单明了:“过来坐。”
周泽楷终于给了反应,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微微抿了抿唇,像是经历了什么激烈的心理斗争似的,最后还是依言走过来。
黄少天没跟他客气,把寿星的礼物抢到自己怀里。他觊觎它很久了,下巴把企鹅软圌绵绵的头顶磕出个凹陷:“你们队没打电话?”
周泽楷模糊地嗯了一声。当然打了,很多人,很多个,他全掐了,只在江波涛追问的短信后回复了两个字,“没事”。不知道他足智多谋的副队用了什么方法安抚八方情绪,再后来手机居然完全安静下来。
他想着,带点儿近乎赌气的意味,今天……不,明天是我生日呀。生日想放肆一下,也就这么做了。
虽然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想放肆什么。也许是做没想过要做的事,见没期待着能见到的人,靠近他畏惧靠近的一切。
寿星拥有一切特圌权,对吧?
即便他真正的生日在明天。
黄少天探头看他玩游戏,问道:“那个你还玩不玩了?”
这指代太过模糊,周泽楷猜不出。
“跳舞的线。那次去苏黎世你不是还在玩么,我帮你过了一关,不记得啦?”
“啊……”周泽楷想起来了,“卸载了。”
“为什么?唉算了反正我也删了。后面关卡又变圌态又无聊……浪费生命,还不如玩抽抽乐。”
于是周泽楷把自己的抽卡游戏打开,人民币玩家眼都不眨地买了上限礼包,递给黄少天。后者受宠若惊:“这么大方?你过生日应该我给你氪才对。不过却之不恭,让前辈给你展示下什么叫欧洲人的手气。”
其实人民币玩家并不在乎欧或非。
“哎,这个……”黄少天退出商城界面,皱眉,“是老叶家的狗?叫什么来着,小数点?小点点?”
周泽楷愣了下,才明白他在说自己的头像:“小点。”
黄少天撇撇嘴:“一点都不可爱。”
周泽楷瞪他:“可爱。”
“你这什么审美,年纪这么大,毛都掉光了,趴主人腿上卖萌爪子都抬不起来吧。”黄少天峰回路转,绕到重要的事,“所以你为什么会有它照片?老叶没晒过图啊,我还是很久以前在苏沐橙手机里看到过一次,连她后来都嫌弃占内存删了。”
他提问得自然,根本没察觉哪里不对,直到刚才还同他据理力争的周泽楷重新缩回沉默的壳里。
黄少天没有立刻追问,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重新捋了一遍。
叶修的狗。
叶家的狗……
周泽楷有照片。
那么给他的人是……
啊。
他想起来了。他差一点就忘了,他怎么能忽视这个。四朵卡萨布兰卡还开在他受潮的记忆盲点,提醒着周泽楷所有的异样都有着可以溯游的根源。
“你跟老叶弟弟……”这份好奇已经跟了他几个月了,即便从第三人那里知道真相,但它们依然如影随形,缠绕在每一次见到周泽楷、哪怕只是听闻同周泽楷有关的时候。黄少天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有点卡壳,难得不知如何组织语言,吞吞吐吐,“就,你知道,叶秋吧。你和他、你们俩是……”
周泽楷盯着他,目光近乎审视,然后居然笑了起来:“你不是早就知道?”
这不是个肯定句,却比直接承认还要令人不舒服。黄少天像吞了苍蝇般,喉咙和胸口堵得慌。
他情绪写在脸上,周泽楷笑意更甚:“是不是很恶心?”他声音很稳,像在说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男人喜欢男人。”
自我剖白来得猝不及防,黄少天没料到他会突然跟自己说起这个,更没想到自己的意思完全被曲解了:“我——”
周泽楷摇摇头,轻声打断他的辩驳:“怪物。”
他在说自己。
孤注一掷的自己。
平坦大道不走、挑着泥泞窄路的自己。
会被嫌恶、却不懂、不愿好好隐藏的自己。
明知不会有任何可能、还喜欢着黄少天的自己。
好了,这下把肮脏的、无声的秘密倏然推入爆炸的光亮和声响里,亲手断了后路,绝望更让人有希望吗?
这样就开心了吗?
够了吗?满足了吗?
还要继续让别人、让黄少天亲眼看一看,自己究竟是个怎样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异类吗?
他们相识好些年,过去虽并不熟识,印象中这个人总是温和而柔软。向粉丝微笑也好,对着同事不出声地打招呼也好,夹在队友中间悄悄搞个小小的恶作剧也好,君临四方的枪王随着账号卡的拔圌出消失不见,只留下生涩的、偶尔木讷的周泽楷本人。
黄少天从没见过他竖起防备的样子。他曾在苏黎世的夜色下见识过周泽楷的漠然,但不是现在这样的,深深地把自己拒之门外,所有情绪藏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挣扎痕迹。
那是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有一只手把心脏捏得稀巴烂。他从没这么疼过,却不知自己为什么而痛。
他只急切地想要为自己解释,挽回直转而下的局面,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重要性盖过了一切。
在他们还在为差异所博弈的时刻,谁也没在意广播反反复复播送了好几遍的清场通知。整点刚过,楼梯间上方的灯不确定地闪烁了几下,几秒钟后,黑暗如约而至,铺天盖地。
黄少天哗地站起来:“我靠,下班了?我们不会被关在里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