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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黄周/王喻】大说谎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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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季节的偏好不需要任何刻意的理由。如同当初他固执地热爱着夏天,如今也幼稚地憎恶着。无止息的蝉鸣、高温、眩晕,无穷尽的冷气、干燥、缺氧,焦灼的缘由虬扎得哪里都不畅快,唯有去见一个人的念头支撑着捱过一个又一个头痛的死线。
从偶尔一见,到每日相见,然后再也不见。微茫的花消失在皲裂的土壤,再被无垠的荒漠淹没。
事实上任何的偏好都无须解释。他曾经能够如何心无旁骛地爱一个人,现在也就能怎样全然的熟视无睹。
对喻文州而言,这一点都不难。
他把还剩大半的汽水搁在旁边,语调如常对黄少天交代:“我去下洗手间,然后过去接他俩。你在这休息,要是饿了先走也行,晚点电话联系。”
黄少天还沉浸在记忆搜索中,冷不丁被撇下,更觉得诸事古怪。在他来得及阻止之前,喻文州已经起身走出阴凉地,在烈日下向左侧密集的人群走去。
虽然最近的洗手间就在右手边。
前面有游行花车经过,里三层外三层围的都是人。喻文州并没有明确想去的地方,时至今日他仍然死脑筋地认定游乐园是小孩子的去处。他只是想离开。拦路虎突兀地横在面前,倒是有点头疼。
有谁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他想那应该是幻听,趁着围观人墙终于分裂出间隙匆匆穿过去,没有回头看。
他可以淡定地面对突如其来的重逢,也能确保会管理好自己的心,但还是阻止不了回忆忽然上涌。从过去到现在,他都会想起,想起过去和现在。
只是他从来不后悔自己选择的分岔口,也不会在崎岖的前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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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还坐在原处,捏着快空了的汽水瓶,剩余一点液体已经焐得温热。他向来热烈而匆忙,思考问题时却如冰川一样冷静。热意直朝毛孔里钻,他却浑然不觉,在脑海里把纷杂的回忆排序得规整、再一点点打捞上来,思维迷宫有了出口。
为什么眼熟——这个人是见过的,在几年前喻文州一本厚厚的书里。那时候小鱼还是个只会翻身和吃手的小鱼苗,喻文州在干燥的北方待太久刚回到南方忘记了该有多湿热,带回来的几本珍贵的原文书发了霉,交给黄少天找朋友修复。他从其中一本朱红色硬壳的中间发现了一张照片,再普通不过的游客照,背景是漂亮的湖光山色,正中央的人身着风衣远远望着镜头,笑意清浅,目光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千言万语。
黄少天从没在喻文州的朋友圈见过这个人、或者听说起他的存在。他还记得照片背面的字,写得潦草,又意有千钧。
“杰希生日,于寻意湖畔。”
彼时黄少天根本没多想,头脑一热忘记了小外甥的存在,兴冲冲举着照片去问是不是新交的男朋友、什么时候带回来见家长云云,喻文州接过来瞥了眼,无比自然地说大概是借给别人夹错了,无比自然地收下照片,无比自然地岔到别的话题上。
不得不承认喻文州转移注意力的策略是、并且总是相当成功,往后他再也没想起过关于这个人的事情,哪怕是三更半夜街边啤酒撸串大谈人生理想,谁都提过,照片与不完整的名字成了记忆受潮的盲点。
此刻他陷在并没有必要的单人头脑风暴,对周遭瞬息万变的环境无知无觉,直到抬头发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几步之遥,仗着身高腿长又是站位,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身后阳光刺目,连同这人也怎么看这么扎眼。
是那个和“杰希”同行的人。而“杰希”并不在。
在掌握能够认定那位是小鱼另一个爹的证据之前,他已经先天然地反感起了这位。
作为父母都忙、年龄相差不大的表兄弟,喻文州上大学离开家乡之前他俩一直一起长大。喻文州帮他写作业,他帮喻文州在家长面前顶包,互利互惠友好共存,有着历史悠久且相当深厚的革命友谊,是手足也是朋友,现在还是同事。黄少天有猛兽般极强的领地意识,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对于自己认定的人就要圈到羽翼下保护,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
这人看着跟那个什么杰希亲密的很,又是逛游乐园又是买冰淇淋的,要是后者真的跟喻文州有什么不一般的过往和缔结,那前者怎么着也掺和其间有千丝万缕的关联,造成最后悲剧的主谋也好帮凶也罢,反正跑也跑不掉。
哪怕已经过去好些年。
那人从逆光处走进来,靠近他的领地,黄少天已经打算要替天行道硬碰硬了,对方却忽然摘下墨镜冲他微微笑。黄少天懵了,准备充足的御敌筑垒瞬间化为没用的废土,好比扛着狼牙棒捋袖子去打架结果发现别人递过来的不是枪炮而是玫瑰。
这玫瑰还特别香。
和有些凛冽的气场不同,这人笑得柔和又真诚,还他妈挺好看的。
不,可能不止是“挺”好看。
……所以说笑个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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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停下来。
那顶戴在成年人头上本该堪称奇特的阿拉蕾帽子在服装各异的游乐园里不再显眼,穿着笨重布偶装的工作人员举着一大束气球路过,最后一瞥他记得那顶帽子的小翅膀微弱地一抖,像是随时要真的振翅而飞。
一滴水很快悄无声息融进沸腾的海洋,他失去了目标。
再次见到喻文州完全始料未及,如果不是这张脸在他梦里出现太多遍以至于所有细节都清清楚楚,他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或者干脆热出幻觉。
他自诩是个冷静的人,难得身体比头脑先作出决定,无意中看见喻文州立刻把本来要做的事情忘得干净。中间的记忆变得空白,等到现在站在完全陌生的路标下,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把周泽楷丢在原地一个人追了过来。
还追丢了。
他掏出手机给周泽楷发消息,又回想起喻文州当时旁边……是不是还坐着别人来着?
王杰希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闭上眼睛,声音和影像糅合成密密匝匝的生物素网络在他的感官深处铺开。他是最优秀的Alpha,在千百人中分辨出自己的Omega并不是难事,毕竟每一个人的信息素如同基因密码那样与众不同独一无二,当两人缔结出最深层的关联后它们会表现得更加明显,像是巨幅黑白画中唯一的彩色,尽管微小,却不会被忽视。
可他没有闻到曾经近乎烙在他每一寸肌肤的、熟稔的、属于喻文州的信息素。那种味道已经在他的嗅觉中消失五年了,而他们甚至没有完成标记。
背后的尖叫和欢笑混杂成同样的山呼海啸,他失神地站在蒙太奇般的交错时空,来来往往许多人从身边经过,又后知后觉,喻文州——是个Beta不是吗。